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4
- 浏览量:621
相关文章
暂无数据
隐性进程视角下《局外人》的解读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Stranger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overt Progression
引言
《局外人》发表于1940年,一经出版便引起了评论界的广泛关注,在后续的文学历史中同样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成为了加缪作品光谱中的经典。文学史对这一作品的定论,主要在于“默尔索”作为主人公的独特反英雄气质、作品揭露的现代司法“罗织罪状的邪恶性质”对人性与精神道德的迫害以及由此引申出的“对现代法律荒诞的审视”。从今天来看,《局外人》内核中“荒诞”的哲理意义是明晰的,从加缪个人的创作发展历程来看,《局外人》完成后不久,加缪便着手写作和完成了《西西弗斯神话》,因此《局外人》创作过程中加缪对于自己将要产出的哲理性思辨至少是有所考量的,这种明晰性在结合二十世纪法国文学的发展脉络和社会现实语境来看后会更加清楚。因此“默尔索”的经历可以说是以一种具体的方式向我们阐述了西西弗斯所揭示的个体的人的存在状态。以更加侧重文本内部的角度看待《局外人》,会发现作品在结构、布局中,都暗含了最能够表达“荒诞”的因素。作品并不复杂,主要分为一、二两部叙述了默尔索从平静的生活中偶然迈向犯罪的过程,及默尔索被捕后与神父、庭审现场的交锋与对峙。《局外人》何以能够仅以五六万字的篇幅就承载了人存在中的“荒诞”这一宏大的主题,引入“隐性进程”概念为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新的角度。恰恰就在于作品的分部和其中所蕴含的“情节发展”与“隐性进程”的倒转所创造的意义空间。詹姆斯·费伦在《作为修辞的叙事》中认为“进程指的是一个叙事借以确立其自身前进运动逻辑的方式”,在费伦的“叙事进程”中故事层与话语层传递的信息在与读者的动态互动中出现了相较于传统解读的新面目。而申丹教授在近年的一系列论文、专著中则更进一步将“隐性进程”定义为“自始至终与情节并列前行的独立表意轨道”,认为“隐性进程”与西方批评家提出的“隐匿情节”“第二故事”“双重阅读”等概念不同,其“重要提示往往是从情节发展的角度看来显得琐碎或者与情节的主题走向相冲突的局部文本成分”。将“情节发展”与“隐性进程”进行区分后我们会发现,《局外人》第一部情节发展背后的隐性进程为阐释提供了足够的动力,而第二部中的“冲突”则使第一部中的隐性进程浮出水面,一、二两部衔接共生,给读者以酣畅的情绪体验并为作品的“荒诞”内涵的表达提供了坚实的文本基础。
一、“生活世界”与“观念世界”构成的两重进程
《局外人》的主题意义的由来很大程度上倚赖于作品的第二部,通常所说的“反抗荒诞”、对司法体制批判、庞大的社会性力量对人的压迫等主题都是在第二部中才得到了详尽的展现,其中“审判”的情节更是在小说、电影史上都具有典型性意义,而之所以能在这样具有“传统意义”的场景引发出新的意义除了与加缪个人的创作才能相关,更与小说中第一部的叙述有着深刻的联系,与很多同时时代的现代主义小说一样,这并不是一部具有情节上的复杂性的小说,但却因其精妙的布局和独到的叙述方式成为一部具有多重意义的小说。值得一提的是,小说中一、二部在长度上的分布相对均匀,但给读者带来极为不同的体验,相较于第一部的平铺直叙第二部则洋溢着默尔索从压抑走向反抗的巨大热情,最为明显的表现便是随着小说推进而不断增多、加长的默尔索的话语及内心感受描写,尤其默尔索与神父、与庭审现场众人对峙的话语,更是鲜明地展示了加缪本人对默尔索这一人物的情感,以及其自身对社会、信仰与人等各种问题的看法。
申丹指出:“一个叙事进程不仅包含事件序列,还包含表达事件和人物的各种方式,并涉及作者、叙述者、聚焦者和读者之间的交流等。如果我们从狭义上理解情节发展,聚焦于其包含的事件序列,那么情节发展就仅仅是显性进程的提喻。”当我们回到文本当中,会发现相比第二部中大段的、输出式的对话,第一部中作者似乎采取了较为不同的叙叙策略。如果从狭义上的情节来看,第一部中的主要事件序列分别是默尔索得知母亲去世因此回到养老院为母亲守灵以及举行葬礼,默尔索与玛丽发展关系,默尔索与雷蒙发展关系,默尔索受雷蒙之邀前往海边度周末,默尔索在海边杀人;而这样的分法显然并不是唯一的,熟悉作品的读者马上会提出许多具有同样分量的情节,例如默尔索与玛丽的几次约会,默尔索与沙拉马诺老人的交谈,雷蒙让默尔索作证等等部分;除了母亲的死和默尔索杀人两件事作为故事的开头和结尾具有区别于其他事件的意义外,其他介于二者之间的事件似乎都同等重要,似乎又同等地容易被忽视。其原因在于作者是以默尔索的第一人视角讲述故事,而默尔索的感受方式又如小说所展示的那样,是冷静、旁观的,在叙述距离上十分平均,聚焦也不明显,这样的表达效果使读者极易陷入一些十分具体的细节中去,没有过度的情绪渲染,也没有详尽的自我剖析,而事件的接踵而至又使人应接不暇,因此读罢后竟然有难以概括之感。唯有以默尔索为母亲的死亡奔波为始,以默尔索杀人为终似乎是没有争议的。事实上,《局外人》第一部中的情节发展是由默尔索第一人称的内聚焦视角构建的,而默尔索其人似乎天然具有一双现象学式的眼睛,他不透过场合、礼俗、规范去看自己的生活,因而所看到之物往往是未经世俗观念浸染的、直接的体验和感知,因此文本第一部中的情节发展,可以说是对默尔索“生活世界”的描绘。
虽然默尔索的个人生活似乎很难概括出一个完美的事件序列,但总体看来这些事件以及默尔索身处其中的反应使得每一位有血有肉的读者对默尔索其人的世界观、行事方式都有了基本的了解,而随着关于默尔索的细节增多,这种了解也随之更进一步,这为第二部中默尔索的诸多言行提供了某些预示,从这一层面上来讲第一部仿佛是为第二部的反推和揭示提供了一种背景性的知识。但若将眼光放到情节之后,读者会发现《局外人》第一部分所提供的并不仅仅是一系列供第二部分作品颠覆或阐释的背景性描绘,在这些情节背后存在着某种如申丹教授所说的那种独立于情节的叙事运动,在显性的情节发展背后,默尔索在与他人的互动当中时常感受到某种与自己不同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世俗的、道德的观念性的东西,因此,显性进程中默尔索的生活世界在参加葬礼、恋爱、公共浴场、海滩当中展开,而在隐性进程的“观念世界”中默尔索却完成了自身在社会语境中意义的确立。
二、母亲葬礼“印象”中礼俗规范的审视
《局外人》开篇即写:“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在昨天,我搞不清楚。我收到养老院的一封电报:‘令堂去世,明日葬礼,特致慰唁。’它说得不清楚。也许是昨天死的。”冷静的笔触为默尔索的性格画出了第一笔,而随后向老板告假时所想到的那句“这不是我的错”无疑会更加刺痛读者的神经,这句“这不是我的错”后续又分别在玛丽、与老板的交集中出现在默尔索脑中。随着默尔索来到马朗戈与养老院的众人展开互动后,那种在文章开头便刺痛了读者的东西又再次出现了,这是由于作品全程都采用了默尔索第一人称的叙述,以默尔索的感知传递出事件的样貌,因此某些读者在刚刚进入作品时会很难认同默尔索对特定事件的反应,例如他对牛奶咖啡展现出的过度的热情以及对母亲的死亡所表现出的平静,因此读者视角与默尔索视角始终存在着某种张力,而这种张力又不至于过大而导致文本意义与读者理解出现断裂而使得阅读难以继续,究其原因,便是对于默尔索的感知,读者既有无法认同的地方,也有能认同甚至深刻共鸣的地方,而这两方面的东西共同作用,既让读者部分地用默尔索的眼睛去看世界,同时又能保持旁观者的眼光去了解默尔索其人。从读者与文本的关系来看,这种只去感知事物本身样态的叙述方法,将对事件的阐释权交到了读者的手里。
此外,读者还会发现,默尔索视角中对事件聚焦的差异性较小,因此弱化了小说在狭义情节上的呈现。在第一章的最后一段默尔索以回忆的方式描绘了给母亲送葬当天的情景:
“此外,我还保留了那天的几个印象:例如,贝雷兹最后在村口追上我们的那张面孔。他又激动又难过,大颗大颗的眼泪留在脸颊上。但由于脸上皱纹密布,眼泪竟流不动,时而扩散,时而汇聚在那张哀伤变形的脸上铺陈为一片水光。此外,还有教堂,还有站在路旁的村民,开在目的坟上的红色天竺葵,还有贝雷兹的运动,那真像一个散了架的木偶,还有洒在妈妈棺材上的血红色的泥土与混杂在泥土中的白色树根,还有人群、嘈杂声村子、咖啡店前的等待、马达不停的响声以及汽车开进阿尔及尔闹市区、我想到将要上床睡十二个钟头的那种喜悦。”
“印象”一词最能概括小说第一部给读者的感觉,即一种无法厘清线索的图像式的感知。但这种聚焦又不是一成不变的,读者会发现默尔索叙述中往往会将与人的生理感觉相关的部分进行渲染,例如在给母亲送葬的段落中,一路的烈日以及“一直有血往头上涌”的感觉在默尔索的感知里就比其他的事情更加深刻,这无疑也为情节的呈现增加了障碍。由于默尔索对事件本身不加注解的观照,使得这些事件看起来并无差别,单个事件的特殊性被模糊了,读者明白小说中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但无法从默尔索的叙述中判定事件的意义和重要性,因此想要从默尔索的叙述中提取出故事的情节就显得尤为困难。综合以上两点来看,《局外人》显性的叙事进程已经具有相当的复杂性。
“母亲的葬礼”主要包括《局外人》第一部的第一章节,在情节层面上主要叙述了默尔索回到养老院,到在养老院和老人们一起守灵,再到为母亲送葬,最后到送葬结束回阿尔及尔的过程。显性进程中默尔索对世界的感知代表的是默尔索世界中事件没有被赋予通常社会意义上的价值,他不想再看母亲的尸体,还对门房谈论尸体摆放时间展现出兴趣,他对啜泣的女人不能忍受,又对葬礼葬仪的厌倦,甚至在守灵夜却一心想出去散步,种种行为透露出死亡对他而言并不等同于悲伤。而在此过程中,默尔索受到了葬礼上其他人的审视,如他自己所说:“一时,我突然产生了这么一个滑稽的印象:这些人似乎是专来审判我的。”默尔索集中于阳光、牛奶咖啡、人的尸体的直接感知与“人们应该在葬礼上表达哀悼的”观念实际上形成了对立,虽然以其视角只能很有限地反应人们的态度,但我们也透过他的眼睛隐约看到了别人对他行为的侧目,而这些细节则会在第二部成为对默尔索真正的审判。作为整个故事的开端,母亲的死这一部分中默尔索所展现出来的对事件摈除情感因素的直观,使得他眼中的事件与现实世界的礼俗规范出现了分裂,在看似无所聚焦的叙述中,隐性进程揭示了必将到来的观念世界的审判。
三、生活事件中与世俗观念的龃龉
如果说在围绕母亲的死展开的一系列事件中,默尔索是单向地观察世界,那么在回到自己的生活后,读者能更多地看到他人与默尔索的交汇。这部分主要描绘了默尔索与玛丽、雷蒙二人的关系,默尔索与两人的关系以时间为轴交叉展开,在这一部分中,小说显性的进程仍然是跟随默尔索的目光对事件进行描述,在情节的推进上有了默尔索与前同事玛丽的重逢和与同公寓男子雷蒙相识。显性的进程中,文本仍然采用了默尔索第一人称有限视角的叙事,因此事件仍然呈现出那种不经挑选的被表现的状态,但从情节的推进和对默尔索世界观的表现上来看也有相对突出的细节。
默尔索对玛丽的情感带有明显的身体性亲近倾向。在与玛丽的互动中,这种感官层面的吸引始终占据突出位置。从遇见玛丽甚至到第二部中在监狱中与玛丽相见,默尔索视角中的玛丽总是被以明艳动人的身体、外貌描写出现。从通常意义上较为重要的两次互动中,我们看到了默尔索两次说出了“这样说毫无意义”,一次是玛丽问默尔索是否爱自己,另一次是玛丽问默尔索是否愿意与她结婚,默尔索在这里切断了婚姻与爱情的联系,这一点上她与玛丽的世界观发生了碰撞,但他或许因为他每次看到她都觉得她很美,在来到海滩看到马松的妻子与玛丽交谈甚欢之后,他也有了想要结婚的念头。玛丽对默尔索的反馈也呈现出渐进的状态,在为母亲的葬礼奔波劳碌后默尔索在海滨浴场与玛丽相遇,而当玛丽得知默尔索的母亲在前一天刚刚去世时的反应是“她吓得往后一退,但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当默尔索回答“这种话毫无意义,但我似乎觉得并不爱”时玛丽的反应是听了显得有些伤心。但是,在做饭的时候,她又无缘无故地笑起来,玛丽向默尔索求婚后默尔索对她有这样的描述:“低声咕哝说我真是个怪人,她正是因为这点才爱我的,但将来有一天也许会由于同样的原因而讨厌我。”即便从默尔索眼中这些没有重点的描绘中我们也可以看出玛丽眼中的世界部分是建立在伦理的、道德的社会期许中的,从她对默尔索母亲去世的反应以及对爱情、婚姻的态度读者就可以明白她与默尔索的区别,她显然不和默尔索一样将生活中的事情统统剥去意义,但她却能够接受默尔索对世界的反应,甚至某种程度上因此而爱上默尔索,在玛丽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所谓“正常”的人对世界的感知,即那种婚姻与爱的必然联系在默尔索这个“怪人”的冲击中并不是坚固如初,可见默尔索在与玛丽的关系中进一步加深了自己与外界的联系,甚至对外界产生了影响。
与玛丽不同,雷蒙则是自己主动走入默尔索的生活的,他想请默尔索代笔为自己给姘头写信以及为自己作证,并且自认为与默尔索达成了某种男人间的同盟。在以和姘头的关系为线索的雷蒙德故事线中,他起初是主动向默尔索求助,随后在默尔索为其作证之后提供了似乎是回报的海滨小屋之旅。而在默尔索的描述中雷蒙穿着考究、十分健谈,而且尤其是一个看重兄弟情谊的人,他问默尔索是否愿意做他的朋友,又用“你”而不是“您”称呼默尔索,在默尔索为其写信之后,他说“男人与男人,感同身受,心意相通。”而在与姘头和警察的交锋中,尤其能体现雷蒙对男子气概的执着,可以想见若是在一部现实主义小说中,雷蒙和默尔索似乎会相见恨晚、称兄道弟。但默尔索对雷蒙的反应仍然延续了其一贯的那种没有过多附加意义的感知,他回应雷蒙做朋友的请求“做不做都可以”,而在雷蒙称其为真正的朋友时他的想法是“对我来说,做还是不做他的朋友,怎么都行”。可见默尔索对世界的认知和因此产生的行事方式在与雷蒙德关系中也没有改变。
在描绘默尔索日常生活的部分中还有另外两个支线的情节,其其一是养狗的沙拉马诺老人在丢狗后与默尔索的对话,其二是老板想要将默尔索派往更有发展前景的巴黎时默尔索的反应,这两部分又进一步表现了默尔索对于那种直击心灵之情绪的感知(听到沙拉马诺深夜的哭泣想起了去世的母亲)以及对世俗附加意义的抵制(对升职加薪的巴黎之旅的不向往)。在小说显性的进程中,默尔索视角中的世界仍旧维持着与开端部分相同的样子,其叙述中的聚焦方式也并未改变;从情节角度来讲,与雷蒙的相识以及对雷蒙的帮助,是向默尔索杀人这一结果推进的初始事件,而小说开头便铺设了的默尔索认知世界方式与外在拥有坚固意义基础的世界之背离并未消失,反而在默尔索的描绘中渐进地加深了。默尔索这个“怪人”在精神世界中与世界格格不入,但在事实上却与世界产生了更多的联系,这种联系可能是主动产生的(与玛丽),也可能是被动产生的(与雷蒙),但无论是以怎样的方式,但都不可避免地将默尔索裹进了他所不认同、无法理解的意义秩序中。默尔索所关心的是情欲与美所产生的直接感觉,以及举手之劳的帮助,而不是在婚姻上附着的爱,在友谊上附着的义气;但同时在与玛丽和雷蒙德相识中,他也不得不去直面别人眼中的世界,与别人眼中的世界发生联系进而产生更多的龃龉。
四、杀人动机与“审判体系”预期的相悖
“杀人事件”内容以小说第六章为主,在这一章中雷蒙邀请默尔索与玛丽共赴海滨小屋之约,但在出发时雷蒙告知了默尔索自己被与自己发生冲突的前姘头的哥哥等一伙阿拉伯人盯梢的事实。显性的叙事进程维持了默尔索视角的特点,在这一部分中,默尔索与玛丽一起到达了马松的海滨小屋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而后出现了三次散步的情节,第一次出门散步时发现了阿拉伯人也到达了海边并与赤手空拳的默尔索三人发生了打斗,雷蒙受了刀伤后去包扎。第二次则是在雷蒙包扎完毕后暴躁地想要去散步,默尔索默默陪同,二人再次与阿拉伯人遭遇,这次雷蒙带了枪并把枪交到默尔索手中,结果阿拉伯人逃走。第三次是默尔索在高温下独自去觅阴凉结果与阿拉伯人遭遇,最终将阿拉伯人枪杀。
前文我们曾经叙述过默尔索对世界不加评判的直观使得默尔索与外在世界产生了某种张力,在他与养老院的人、玛丽、老板的互动中便能体现,甚至在与沙拉马诺的谈话中我们得知外界对默尔索将母亲送进养老院这一行为颇有“流言蜚语”。这种张力不仅存在小说文本中,相信也存在于很大一部分不了解加缪思想的读者当中,而随着小说进展到这部分这种张力并未得到弥合。纵观默尔索在三次与阿拉伯人的遭遇中没有一刻表现出了应有的恐惧和挣扎,即便在雷蒙“流血不止”去看医生后,默尔索仍然觉得“给她们讲这桩事真叫我烦”,而在第二次与阿拉伯人相遇时,默尔索甚至还冷静地思忖着“我既可以开枪,也可以不开枪”。而在这些看似危险、激烈的事情发生的同时,默尔索却仍然在细致、具体地感受着大海、沙滩、阳光,这是贯穿默尔索视角的重要特征。读者会注意到,伴随着默尔索一伙人三次到沙滩上,作者也描绘了三次太阳、大海、沙滩,第一次是“太阳几乎是直射在沙滩上,它照在海面上的强烈反光叫人睁不开眼睛。”第二次是“阳光炙热难耐,它照射在沙砾与海面上,金光闪烁。”第三次是“海滩上也是火热的阳光。大海在急速而憋闷地喘息着,层层细浪拍击着沙岸。”甚至在默尔索扣动扳机前也有这样的描绘:“此时此刻,天旋地转。大海吐出了一大口气,沉重而炙热。我觉得天门大开,天火倾泻而下。我全身紧绷,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枪。扳机扣动了,我手触光滑的枪托,那一瞬间,猛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切从这时开始了。”在实际的阅读体验中,读者便会觉得是当天炙热阳光的炙烤使得默尔索迷迷糊糊地做出了开枪的选择,而默尔索在这时又提到了母亲下葬当天的阳光,这也使得读者的记忆又再次回到了小说的开头,想起默尔索对人世间许多简单事实上(比如死亡、婚姻、生活)所附着的意义(悲伤、爱情、雄心壮志)的剔除。在这桩杀人案件中,默尔索是最没有动机的,而在这些自然景物的描绘的背后正是作者表达这种无动机性的一种方法,将默尔索从与雷蒙、马松的交情中排除,将默尔索与现实世界各种人际关系割裂,在太阳、大海、沙滩、荫凉的交互感知中使“可以选择开枪,也可以选择不开枪的默尔索”射出了五发子弹。显性的叙事进程中,默尔索视角中情节的推进是被弱化了的,但即便在这种弱化中,我们仍能感受到默尔索与外界的格格不入,以及外界企图用自己的价值判断不断规范默尔索的尝试(如玛丽、雷蒙对默尔索与自己关系的确认),而这种企图往往以失败告终,因为默尔索似乎是一个不会被打动的人,因为在他这里生活是始终如一、不会被改变的,正如死亡是每个人的命运一样。而在默尔索对着尸体开了四枪之后,默尔索生活世界与外在的伦理世界、道德世界、法律世界的先在观念之背离被完全外化了,而他必须以最直接、爆裂的方式与之对峙。
值得一提的是,杀人世界结束后结尾默尔索说了这样一句话:“一切从这时开始了”。从实际生活的常识出发,默尔索的人生此时与其说是“开始”毋宁说是完结。纵观小说的整体,默尔索与世界背离的预言在小说第一章就已经埋下,而小说的显性叙事进程虽然呈现出一种极为复杂、多元的状态,但整体的走向仍是默尔索与外在世界、人的背离与格格不入,但在显性的进程背后我们仍然可以看到一个极富哲学意味的命题。我们并不能够确定默尔索对世界的感知方式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似乎二者相互作用形成了默尔索这样的性格,但可以确定的是无论默尔索如何抵抗,或者是如何无视这个社会意义世界的秩序,他都无可避免地最终要被裹挟进其中去,小说显性进程中默尔索对世界的描述背后是现实社会秩序对默尔索的撞击,母亲的去世、与玛丽、雷蒙的交往都是现实世界与默尔索世界的对话,这种对话在默尔索的态度中体现出了一种无效性,而在杀人这一情节中我们知道默尔索与现实世界的背离实际上到达了尽头,他真正地进入了现实社会的秩序中,因为杀人是无法像其他事情一样可以被忽视的。他不能再是冷漠的、受人口舌的默尔索,而成为杀人犯默尔索,小说第一部在此处戛然而止,但又正如默尔索所说“一切从这时开始了”,他无法再与现实观念世界的意义秩序保持距离,因此某种程度上也是默尔索在现实社会中意义的确立,默尔索与现实世界距离的缩短与显性进程中那种疏离形成了两个叙事进程在默尔索杀人这一部分达成了交汇,为后续第二部中默尔索与神父、众人、法庭的正面对峙形成了铺垫,同时也为小说本身提供了充足的阐释空间。
五、结语
《局外人》第一部描绘了默尔索在平静的生活中糊里糊涂地犯下杀人罪,第二部描述了他用“局外人”之所思所想向庞大的道德、法制等“观念世界”意义发起的冲击。在小说中,情节发展是默尔索眼中对“生活世界”的直接感知与经验,在默尔索的直观中事件的呈现缺乏“观念世界”的常识性意义与价值,这种“生活世界”与“观念世界”的张力通过默尔索与书中人物零散的谈话、互动揭示出来,这即为作品的隐性进程。情节发展中默尔索与世界的疏离是正当的、符合其对世界的看法的,但在隐性进程中他仍然不自知地受到外于自身的“观念世界”的审视。这一隐性进程的暗流,为小说第二部中著名的审判情节做出铺垫。在默尔索“生活世界”中,杀人事件是偶然性事件,而在礼俗规范、世俗价值、法律体系等宏大的“观念世界”中,他的所作所为都能被串联为一个意义的整体,这使得他值得被“以法兰西人民的名义”来审判。默尔索的“生活世界”与外部的“观念世界”的冲突,正是《西西弗斯神话》中那种“非理性与非要搞清楚”间冲突的具象化。在“隐性进程”视角的观照下,《局外人》文本中“荒诞”哲学意味的生成是紧密地与其文本布局、结构相关的。
参考文献:
- [1] (法)加缪.局外人[M].柳鸣九,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
- [2] (美)费伦.作为修辞的叙事[M].陈永国,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
- [3] 申丹.西方文论关键词隐性进程[J].外国文学,2019(01):81-96.
- [4] 段枫.如何正确理解“隐性进程”和“双重叙事进程”?——申丹教授访谈[J].复旦外国语言文学论丛,2021(02):53-58.
- [5] (法)加缪.西西弗神话[M].沈志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