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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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牡丹亭》传承和创新的发展路径
The Development Path of the Transmission and Innovation of Kunqu Opera The Peony Pavilion
引言
昆曲作为“百戏之祖”,以婉转唱腔与雅致身段承载着中华古典戏曲的精髓,而汤显祖的《牡丹亭》更是其中熠熠生辉的经典之作。这部以“情”为魂的传奇,借杜丽娘与柳梦梅“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至情之恋,冲破了封建礼教的桎梏,将人性对自由与爱恋的渴求演绎得淋漓尽致。其唱词文辞华美,兼具诗词的凝练与戏曲的灵动;表演程式细腻传神,把人物的痴、怨、喜、悲融入水袖流转与眉眼顾盼之间。本文将从文本意蕴、舞台演绎与文化价值等维度切入,探寻《牡丹亭》如何以昆曲之形,谱写跨越时空的爱情绝唱,以及其在当代戏曲传承与创新中的独特意义。
一、昆曲缘起
昆曲,原名“昆山腔”(简称“昆腔”),昆曲作为中国古典戏曲的集大成者,其发展脉络贯穿数百年,不同时代呈现出鲜明的阶段性特征。
(一)元末明初:起源与雏形(14世纪中叶—15世纪初)
核心发展:源于江苏昆山腔,在民间小曲基础上融合南戏声腔与当地语言韵律,形成早期昆山腔的基本形态,以清唱为主,尚未形成完整的戏曲表演体系。—代表案例:顾坚(昆山腔创始人)对民间昆山腔的整理与规范,吸收海盐腔、弋阳腔的声腔元素,奠定昆曲“水磨调”的雏形,其作品《浣纱记》(早期版本)成为昆山腔的标志性曲目,开启“以腔传剧”的先河。
(二)明朝初期至清朝中期:成熟与鼎盛(16世纪中叶—18世纪初)
元末,顾坚等人把流行于昆山一带的南曲原有腔调加以整理和改进,称之为“昆山腔”,这是昆曲的雏形。在公元1522年1566年间,我国杰出的戏曲音乐家魏良辅对昆山腔的唱法和声律进行了创新改革,取法弋阳、海盐两大声腔的长处,并发挥昆山腔清丽悠远的特点。在伴奏方面,魏良辅充分吸收各种音色的乐器,集南北之精华,把弦索、箫管、鼓板三类乐器合为一处,创造出了“水磨调”,这是一种细腻优雅的、集南曲北曲优点于一体的艺术形式,结构形式属曲牌连套体,套曲变化丰富,章法严谨。曲调优美,极尽婉转华丽,又有多种装饰手法,唱腔极为讲究,通称昆曲。
1711年—1799年间,昆曲进入了它的鼎盛时期,行腔优美,以缠绵婉转、柔曼悠远见长。在演唱技巧上注重声音的控制,节奏速度的抑扬顿挫和咬字吐音的清晰。沈宠绥在《度曲须知》中评价:“调用水磨,拍挨冷板,声则平上去入之婉协,字则头腹尾音之毕匀,功深熔琢,气无烟火,启口轻圆,收音纯细……”
随着表演艺术水平的全面发展,各角色行当也越来越细分化,如老生分副末、老外、老生;小生分官生、小生、巾生;净分大面、白面、二面、小面;旦分老旦、正旦、作旦、刺杀旦、五旦、六旦、耳朵旦等。各行角色都在表演上形成自己一套完整的表演程式。
魏良辅对昆山腔进行重大改革(“水磨调”定型),完善唱腔韵律与伴奏体系;梁辰鱼将改革后的昆山腔与文人剧本结合,推动昆曲从清唱走向舞台戏曲,成为明代主流戏曲形式,宫廷与民间均极盛行。
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如下:
魏良辅《曲律》确立昆曲“字正腔圆、声韵和谐”的演唱规范,伴奏加入琵琶、笛、笙等乐器,形成独特的乐队配置;
梁辰鱼《浣纱记》(成熟版本)是首部用改革后昆曲演唱的剧目,以吴越争霸为题材,文辞典雅,唱腔优美,标志着昆曲的正式成熟;
汤显祖“临川四梦”(《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将昆曲的文学性与抒情性推向巅峰,《牡丹亭》中“游园惊梦”片段成为昆曲经典,至今传唱不衰。
二、《牡丹亭》的传承与创新之路
《牡丹亭》自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问世以来,历经四百余年传承,形成了“文本传世—舞台演绎—跨域拓展—当代活化”的完整脉络,在不同历史阶段呈现出差异化的传承特征与核心载体,具体可分为四个关键时期:
(一)明代:原创确立与初步传播期(1598年—1644年)
此阶段为《牡丹亭》传承的起点,核心是原创文本的定型与初步传播。汤显祖完成《牡丹亭还魂记》55出原本后,虽原版未传世,但凭借“至情”主题与诗意文本迅速引发文人阶层与戏曲界关注。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石林居士序刻本问世,成为现存最接近原本的底本,为后续传承奠定文本基础;怀德堂本等复刻本的刊行则进一步扩大了文本流传范围。同时,以沈璟《同梦记》为代表的首批舞台改编本出现,虽以优化音律为目的且已失传,却开启了《牡丹亭》“案头本”向“舞台本”转化的先河,初步形成“文本传世+舞台尝试”的传承格局。
(二)清代:文本争鸣与折子戏定型期(1644年—1912年)
清代是《牡丹亭》传承的关键定型期,核心特征是文本改订的争议与舞台折子戏的流行。一方面,文人阶层围绕“坚守原著”与“便于演出”展开改订争鸣:臧懋循改本因大幅删改曲文遭汤显祖反对,茅暎、王思任等批注本则力保原著风貌,硕园改订本收录于《六十种曲》后成为流传较广的舞台适配本,冯梦龙《风流梦》等通俗化改本则贴近民间审美,形成多元文本并存的局面。另一方面,随着昆曲在民间的普及,全本演出逐渐减少,《游园惊梦》《拾画叫画》等经典折子戏成为舞台主流,民间伶人通过集体改编新增《堆花》等关目,优化表演程式,使核心情节与技艺形成固定传承范式,奠定了《牡丹亭》舞台传承的核心框架。
《牡丹亭》作为昆曲经典剧目,其唱曲融合了文学、音乐、表演等多种艺术形式,以皂罗袍唱段为例从唱词、唱腔、润腔、表演等方面进行分析:
1. 唱词分析
(1)文学性与情感表达
唱词以诗词化的语言为主,讲究押韵、对仗和意境营造。如《皂罗袍》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通过对比春日繁花与破败园林,抒发杜丽娘对美好时光易逝、青春被禁锢的感慨。
唱词常运用双关、隐喻等手法,如“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借牡丹自比,暗示自己青春美貌却无人欣赏,蕴含对命运的无奈与对自由的渴望。
(2)结构与叙事功能
唱词按剧情发展分段,每段唱词对应不同场景 and 情感阶段。如《游园》中的《步步娇》《醉扶归》《皂罗袍》等曲牌,依次展现杜丽娘游园前的准备、游园时的惊喜与惆怅、对自身命运的思考,形成完整的情感脉络。
唱词中常穿插念白,用于交代情节、人物对话或补充情感,使叙事更加流畅自然,如杜丽娘与春香的对话,既推动剧情发展,又展现人物性格。
2. 唱腔分析
(1)曲牌与宫调
《牡丹亭》采用南曲曲牌体,以“仙吕宫”“商调”等宫调为主,不同宫调对应不同情感基调。如“仙吕宫”曲调悠扬婉转,适合表达细腻情感;“商调”则略带哀怨,用于抒发悲情。
曲牌结构严谨,每支曲牌有固定的旋律框架 and 节奏模式,但演员可根据剧情和人物情感进行灵活处理,如《皂罗袍》的节奏在“良辰美景奈何天”处加快,增强情感张力。
(2)旋律特点
昆曲唱腔以五声音阶为主,旋律线条婉转曲折,注重音韵的平仄和韵律的和谐。如《皂罗袍》中“朝飞暮卷,云霞翠轩”一句,旋律起伏如行云流水,描绘出园林的秀丽景色。
唱腔中常出现拖腔、滑音、颤音等装饰音,延长词句、强化情感。如“遍青山啼红了杜鹃”中的“遍”字拖腔,营造出悠长的意境,表达杜丽娘的孤独与惆怅。
3. 润腔分析
(1)润腔技法
橄榄腔:如“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中的“遍”字,采用橄榄腔处理,两头音量小,中间音量大,形成“放—收”的气息控制,突出春光的繁盛与杜丽娘情感的饱满。
罕腔:在“姹”“紫”等字上使用罕腔,字前有气息声块先出,主音高点比随后主调高,形成短促喷吐感,增强唱腔的灵动性。
豁腔:如“奈何天”中的“奈”字加入前倚音构成豁腔,增强哀婉情绪的表现;“赏心乐事谁家院”中的“赏”字也用豁腔,突出杜丽娘的孤寂与迷茫。
(2)润腔与情感表达
润腔根据词意和人物情感进行“依字行腔”,精准渲染情绪变化。如“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一句,连续使用豁腔、滑腔、橄榄腔与嚯腔,气息流动性较强,表现杜丽娘由惊喜转为伤感的心理落差。
润腔还体现流派特色和个人风格,不同演员对同一唱段的润腔处理可能有所不同,如张继青的演唱细腻婉转,单雯的演唱则更具青春灵动之感。
4. 表演与唱曲的融合
(1)身段与唱腔配合
昆曲表演讲究“身随音转、眼随情动”,演员通过水袖、云手、眼神、脚步等身段动作,与唱腔形成呼应。如《皂罗袍》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一句,演员以“云手”开场,双袖轻扬如花间游蝶,身形轻盈,与唱腔节奏同步,表现杜丽娘在园中漫步、惊艳于眼前春光的神态。
在“良辰美景奈何天”处,演员动作节奏加快,水袖上扬,表情由内向外发散,强化了唱腔所承载的情绪张力,使观众更深刻地感受到杜丽娘的无奈与伤感。
(2)舞台整体呈现
舞台布景、服饰、灯光等元素与唱曲、表演共同构成完整的艺术画面。如《游园》中的舞台布景以简驭繁、留白见意,配合人物情绪的起伏,营造出如梦似幻的视觉意境;杜丽娘的服饰多采用淡粉、浅绿、鹅黄等柔和素雅的色调,符合其闺阁千金的身份特征,也与春日园林的清新氛围相得益彰。综上,《牡丹亭》的唱曲不仅是音乐艺术的展现,更是文学、表演、舞台艺术的完美融合,通过唱词、唱腔、润腔、表演等多方面的精心设计,生动地塑造了杜丽娘等人物形象,表达了对爱情、自由、人生的深刻思考,成为中国戏曲史上的经典之作。
(三)近现代:危机存续与专业守护期(1912年—2000年)
近现代受社会动荡与新兴艺术冲击,昆曲陷入衰落,《牡丹亭》传承以“专业院团守护”为核心。清末民初昆剧传习所成立,将《牡丹亭》经典折子戏纳入教学核心,通过师徒口传身教保留表演技艺;新中国成立后,国风剧团、上海戏校、北京昆曲研习社等专业机构开展改编实践,推出苏昆混合版、八场版、十一折版等精简版本,既保留核心爱情线与传统程式,又适配时代传播需求,同时湘昆等地方昆曲流派的特色改编,丰富了传承的地域维度,使《牡丹亭》在小众化传承中维持艺术生命力。
80年代中期以后,关于汤显祖及《牡丹亭》的研究更加深入,不再单纯从政治角度理解作品,而转向对作品本身体现的创作意图与精神面貌研究,对作品产生时期的社会心理、社会思潮有了更多的关注,注意到明末资本主义萌芽和思想启蒙运动的大背景下《牡丹亭》表现的情理冲突,正是顺应时代要求,表现人的正常情欲追求,它的深层思想意义就是追求人的个性解放。这一点在上海昆剧团连续推出的两个改编本中得到很好的印证:陆兼之和刘今明联合改编的《牡丹亭》紧紧扣住情与理的冲突,唐保祥先生改编的版本以杜丽娘的心理流程展开更注重表达个性解放。
(四)当代:创新活化与多元传播期(2000年至今)
当代是《牡丹亭》传承的复兴期,核心是“守正创新”与多元传播的融合。2004年白先勇担任艺术总监的青春版《牡丹亭》问世,以“青春定位”“三本结构”适配现代审美,通过高校巡演与大众传播吸引青年受众,累计演出超500场,成为当代传承的标杆;上海昆剧团全本55出《牡丹亭》的复排则实现原著全貌的还原,提升作品社会意义。同时,传承载体进一步拓展:校园青春版推动戏曲进校园,精华本入选经典保留剧目展演,京剧、黄梅戏等跨剧种改编持续延续影响力,谭盾歌剧版、陈士争纽约巡演版等海外改编则实现跨文化传播,形成“经典复排+青春创新+跨域拓展+数字传播”的多元传承新格局,使《牡丹亭》从传统戏曲经典转化为当代文化符号。
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演出大获成功,成为其他剧种对《牡丹亭》重新诠释的风向标,推动《牡丹亭》的研究走向繁荣,有了更多新的研究视角,比如更注重挖掘人物内心特质及其形象的多面性,理解作品背后更加深入和广袤的人文内涵,对于《牡丹亭》的演出和传承研究也更加丰富,有不少论著专门梳理当代舞台上《牡丹亭》的演出流变。
文化全球化时代,在中外文化交流的推动下,有不少改编舞台吸收借鉴了国外音乐艺术和舞台装置技术,国外的《牡丹亭》研究也如火如荼,还出现了中日合作改编的《牡丹亭》。不同于前两个时期以昆曲改编为主,新世纪以来,全国各地争先恐后用非常具有地方特色的地方剧种呈现不一样的《牡丹亭》,有粤剧、越剧、婺剧、赣剧等从南到北,异彩纷呈。据统计,现已有三十多个改编版本被搬上舞台,甚至音乐话剧、芭蕾舞剧等也开始用它们的方式讲述《牡丹亭》。
三、结语
探索经典剧目传承创新路径对戏曲发展的示范价值。戏曲艺术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在当代面临着受众流失、传播乏力、创新不足等共性困境,亟需可借鉴、可复制的发展路径指引。
《牡丹亭》作为昆曲乃至中国古典戏曲的经典标杆,其传承与创新实践具有极强的示范引领作用。从传承维度来看,其“守正为本”的实践——如全本剧目完整呈现、师徒口传身教的技艺传承、校园与公共文化场景的普及推广等,为其他传统戏曲剧种守护艺术根脉、培育核心受众提供了成熟范式,可指导各类经典剧目系统性梳理自身艺术体系,筑牢传承基础。从创新维度而言,其“古典为体、现代为用”的创新理念,以及文本改编、舞台技术融合、新媒体传播、跨文化转化等多元实践,破解了传统戏曲与当代审美脱节的难题,为其他剧种探索“传统与现代接轨”的路径提供了关键参考,助力戏曲艺术突破小众化局限,实现当代活化。
此外,《牡丹亭》传承与创新的协同逻辑,更可为戏曲行业构建“保护—传承—创新—发展”的良性生态提供思路,推动整个戏曲领域在坚守文化内核的基础上适配时代发展,为非遗文化的活态传承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实践样本与理论支撑。
参考文献:
- [1] 辛惠欣.江西地方戏改编的《牡丹亭》研究[D].东华理工大学,2023.
- [2] 李岚.浅谈青春版《牡丹亭》的守正创新[J].艺术白家,2025,41(03):75-79.
- [3] 祁鹏.论昆曲青春版《牡丹亭》对传统昆曲的革新与发展[D].河北大学,2009.
- [4] 王燕飞.《牡丹亭》的传播研究[D].上海戏剧学院,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