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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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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88(P)
  • ISSN: 
    3079-9104(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5
  • 浏览量: 
    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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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泞三英里:《傲慢与偏见》中的步行叙事

Three Miles of Mud: Walking Narrative in Pride and Prejudice

发布时间:2026-07-29
作者: 丁雪婷 :杭州师范大学 浙江杭州; DING Xueting :Hangzhou Normal University, Zhejiang;
摘要: 《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班纳特冒雨步行三英里泥泞路去内瑟菲尔德庄园探望生病的姐姐,这一经典情节根植于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英国“步行”由污名到风尚的观念转折。它凝聚了简·奥斯丁对步行所带来的身体愉悦、心灵自由与自然之美的由衷热爱,更凭借她精湛的叙事技艺,被用来塑造人物、推进情节,最终成为她将个人审美融入叙事的标志性范例。
Abstract: In Pride and Prejudice, Elizabeth Bennet walks three miles through muddy roads in the rain to Netherfield Park to visit her sick elder sister. This iconic episode is rooted in the ideological shift surrounding walking in Britain from the late 18th to the early 19th century, when the activity shed its stigma and evolved into a fashionable pastime. It encapsulates Jane Austen’s sincere affection for the physical delight, spiritual freedom and natural beauty brought by walking. Moreover, through her masterful narrative craft, Austen employs this detail to shape characters and advance the plot, rendering it an emblematic example of how she integrates her personal aesthetic vision into storytelling.
关键词: 简·奥斯丁;《傲慢与偏见》;步行;叙事
Keywords: Jane Austen; Pride and Prejudice; walking; narrative

引言

简·奥斯丁(1771-1817)在《傲慢与偏见》第七至八章中,用极具张力的笔触描绘了伊丽莎白·班纳特的经典一幕:得知姐姐在内瑟菲尔德庄园病情加重,这位年轻淑女在清晨毅然拒绝等待马车,提起裙子,踩着烂泥,匆匆忙忙走了三英里,穿越田野与乡间小路从朗伯恩奔赴姐姐身边。在当代奥斯丁研究中,学者们几乎一致认为伊丽莎白冒雨步行三英里探望生病的简,是整部《傲慢与偏见》中最具叙事能量的场景之一。过往研究针对这一情节的分析中,丽贝卡·索尔尼特认为这一步行是伊丽莎白“反传统性格的第一个表露”;杰德·扎夫里克在此观点上联系作者其他作品,提出奥斯丁的女主角们各有独特的行走风格;奥利维亚·墨菲聚焦步行的叙事价值,认为其为伊丽莎白与达西的关键交流提供空间合理性。实际上,18世纪末19世纪初英国步行文化发生重大转向,国内学者吴娟娟曾结合时代背景,探讨步行如何作为一种社会行为 and 文化符号,本文将植根于“步行”观念转向,从人物塑造、情节推动、作者审美三个维度分析这一设置在叙事中的作用。

一、18世纪步行观念的转向:从污名到风尚

当伊丽莎白在清晨独自穿过三英里泥泞路抵达内瑟菲尔德时,1813年的读者与今日读者一样,能立即感受到这一行动在礼仪层面的“出格”。然而,回溯到1796—1797年的创作语境,这一“出格”有其特定的社会背景:步行正艰难地从“贫困与危险的象征”转向“健康、真诚与品味的标志”。

在工业革命之前的英国,道路失修、治安堪忧,步行往往与“贫困、流浪与犯罪”紧密绑定。当时的普遍想象中,独行的步行者常被等同于“衣衫褴褛、形迹可疑的陌生人”,甚至“拦路贼”,威胁着有产者的安全。马车的悬挂系统改良后,时速可达10英里,长途旅行首次成为富人的“舒适体验”。这场交通革命也为“反速度”的步行风尚埋下了伏笔,新兴的中产阶层在积累财富后,开始追求与旧贵族不同的“健康—道德”资本。伦敦证券交易所的“傍晚散步团”、曼彻斯特棉商的“周日远足俱乐部”应运而生。步行,开始成为一种有意识的生活选择和文化姿态。

步行的“去污名化”不仅依赖经济与技术的推力,更得益于文化思潮的重新定义。1778年,托马斯·韦斯特的《湖区指南》推荐“以徒步方式体验不规则美”;威廉·吉尔平在1780-90年代推出的“如画”系列手册,强调“唯有缓慢移动的肉身,才能捕获岩石的嶙峋与光线的倏忽”,与此同时,卢梭《一个孤独步行者的遐想》将行走升华为“精神自由的同义词”。至此,步行已不仅是一种出行方式,更成为中产阶级表现个人品味,浪漫主义反抗工业异化、寻求心灵自由的出路。

然而,这种步行风尚的实质,在很大程度上仍集中于拥有较多社会自由的中上阶层男性。绅士们可以自由漫步乡野,甚至将长途步行视为“智力与男子气概的证明”。相比之下,当时的社会规范对女性在公共空间中的活动则设定了更多约束。“家庭天使”的理想形象强调“得体”“端庄”“幽居”,主要活动空间被限定在客厅与舞会。礼仪手册虽承认“适当步行有益健康”,但更严厉警告女性“不宜独行”。伊丽莎白的三英里泥泞独行,正是发生在这个新旧观念交锋的节点上。

二、人物形象的瞬时塑造

当伊丽莎白抵达内瑟菲尔德时,作者并未让这位淑女主动自白,而是巧妙地将不同人物的即时反应并置:宾利姐妹对此次步行附上刻薄的嘲笑——“她的头发弄得多么蓬乱,多么邋遢……她狂妄放肆到令人作呕的地步,一点体面也不顾,乡巴佬气十足。”这不仅仅是势利和刻薄的人物性格体现,更是旧有规范对新女性自由步行的抵抗。她们坚持认为“一个多才多艺的妇女,她的仪表步态、嗓音语调、谈吐表情都必须具备一种特质”;宾利先生的反应则代表了另一种正在兴起的新绅士伦理:他迅速让座,急切询问的是简的病情本身,肯定了伊丽莎白的步行“她对姐姐的手足之情非常感人”。

其中,达西的沉默尤其值得玩味。奥斯丁用间接引语揭示了他的内心震荡,“一方面爱慕她那因为奔波而娇艳的面容,另一方面又怀疑她是否有必要独自打那老远赶来。”精准地表现了达西两种观念的冲突。一方面,是对“独行女性”根深蒂固的社会担忧:即使步行对男性已成为一种风尚,淑女在公共空间的得体出行方式仍被期待是封闭的马车。伊丽莎白此刻带着户外气息、生机勃勃的形象,打破了这种期待。另一方面,则是摄政时期对绅士提出的新要求:情感主义强调绅士必须具备“推己及人的同情心”,能设身处地理解他人的处境与情感。达西此刻的“怀疑”,恰恰暴露了他尚未具备这种共情能力——他本能地以自己的舒适标准去丈量伊丽莎白的急切,而非尝试理解她对姐姐安危的深切忧虑。他困惑,一位淑女何以需要如此激烈、不顾体面地表达情感,他能被自然生命力吸引,却无法产生共情。

伊丽莎白的步行第一次将她与小说中的其他女性鲜明区分,奥斯丁善于借自然化的身体来对抗过度礼仪化的社会身体。仅靠步行,奥斯丁就完成了对小说中各色人物性格的定义,无需冗长的宣言。

三、情节推动与审美实践

伊丽莎白的三英里泥泞之行,其情节意义远不止于展示性格,它直接为达西与伊丽莎白创造了“再相遇”的叙事必要性。此前六章,两人的交集局限于舞会、家宴与牌桌,步行事件打破了僵局。当伊丽莎白带着泥泞与生机闯入客厅,达西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她因为运动而分外明亮的眼睛”。这简短一句,叙事的焦距也随之微调——他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女性并非社交场上一个可供随意评点的“对象”,而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和强烈情感的鲜活主体。

步行创造的“滞留”同样关键,直接导致伊丽莎白在内瑟菲尔德的“被迫小住”。按照18世纪末的社交惯例,访客在主人家过夜,白天需以散步、弹琴、牌戏等“中性活动”填充。这期间,奥斯丁将情感递进巧妙地编织进三次精确描写的散步中:第一次散步是从简的病榻到客厅的短程同行,两人的话题由简的病情转向阅读习惯,达西惊讶于伊丽莎白对理查逊小说的见解竟与自己契合。第二次散步的空间移至雨后微湿的户外草坪,两人将话题引向更私人化的对“骄傲与善意的界限”的个人见解,奥斯丁用精妙的自由间接引语揭示二人心思:“她心里暗想:‘他若少几分矜持,便多几分可爱’;而他则在忖度:‘她的坦率为何如此动人?’。”第三次散步的空间拓展至更长的林荫道,话题由天气、读书自然滑向德比郡和彭伯利,伊丽莎白流露出对达西世界的兴趣,达西则罕见地卸下矜持。这些细节并非作者刻意插入的静态描写,而是人物在移动中自然流露的动态信息,因而对读者更具说服力。

纵观奥斯丁的小说,户外步行几乎是男女主人公确立或修复浪漫关系的“标配”场景:《诺桑觉寺》的林间小径、《劝导》的莱姆海岸、《爱玛》的唐韦尔河谷,无不如此。这绝非偶然,而是深深植根于奥斯丁本人的生活实践与审美体验。奥斯丁在1794年后给亲朋挚友的书信中宣称自己是热切的步行爱好者,不厌其烦地跟朋友们讲述自己在不同场合、不同地点进行的步行或漫步的经历。1799年6月11日,奥斯丁从巴斯写给姐姐卡桑德拉的信中写道:“上周的一个傍晚我们步行去的韦斯顿,喜欢得不得了。究竟喜欢什么?韦斯顿吗?不是的,是喜欢步行、走路去那里。我没有表述清楚,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意思。”。1811年她又描述果园散步带来的“巨大愉快”:“你无法想象——这简直不是人类的天性能想象到的我们在果园里步行是多么愉快,那排山毛榉看起来非常漂亮”。这些私人记录揭示,步行对奥斯丁而言不仅是身体移动,更是情感慰藉与自然审美的重要源泉。她把个人经验注入笔下人物一一当主人公毅然踏上泥泞的三英里路时,那份决绝与生命力,也映照着奥斯丁本人在乡间小径上收获的愉悦与力量。

四、结语

当伊丽莎白在雨后的泥泞中独自迈出那决定性的三英里,她不仅抵达了姐姐的病榻,也凭借沾满泥土的姿态,将奥斯丁的叙事从客厅的高背椅和烛光下拉了出来,踏入了更广阔、更充满生机的自然与社会空间。因此,当小说结尾,伊丽莎白与达西最终在彭伯利庄园的山毛榉小径上并肩漫步时,他们脚下的每一步,都不仅仅是对精致客厅礼仪的暂时疏离,更是对各自内心“傲慢”与“偏见”的持续修正与超越。

参考文献:

  1. [1] Austen, Jane. Jane Austen’s Letters[M]. Edited by Deirdre Le Faye. Oxford: Oxford UP,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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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4] 奥斯丁.傲慢与偏见[M].孙致礼,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0.
  5. [5] 布莱恩特,等.行走的历史,1800–1914[M].张源,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0.
  6. [6] 何畅.“情感主义”还是“反情感主义”?——从《傲慢与偏见》中的绅士形象谈起[J].外国文学,2019(06):34-43.
  7. [7] 吴娟娟.简·奥斯丁小说中的步行流动性[J].国外文学,2025(02):5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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