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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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论视域下《飘》汉译本中心理描写翻译的比较分析
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the Translation of Psychological Descriptions in Chinese Translations of Gone with the Win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kopos Theory
引言
心理描写是小说塑造人物的重要手段,它直接呈现人物的内在感受与思想流动,让读者进入人物的精神世界。《飘》中斯嘉丽的心理活动贯穿全书,尽管斯嘉丽的外表看起来坚强而自信,但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不安,这种内在的复杂性使她成为一个深刻而令人着迷的角色(张兰兰,2024)。得知婚讯的崩溃、告白被拒的空白、枪杀北军后的知觉放大与梅兰妮临终时的顿悟,这些关键场景构构成读者理解这一人物的关键通道。本文在目的论视域下,选取傅东华、黄健人、梅静三部跨越不同时代的代表性汉译本,围绕生理反应、行为动作、神态表情、环境烘托四类典型间接心理描写展开文本对比,探究不同翻译目的如何支配译者的策略选择。
一、目的论与《飘》中的心理描写翻译
20世纪70年代,目的论(Skopos Theory)在德国兴起,成为西方功能派翻译理论的核心分支。该理论以行为理论为基础突破了传统等值翻译观的束缚,并明确了核心原则:“翻译目的论的最高准则是:决定任何翻译过程的基本原则是整个翻译行为的目的”(范祥涛、刘全福,2002)。克里斯蒂安·诺德(Christiane Nord)为目的论补充了“忠实原则”。这一原则平衡了“目的优先”与“尊重源文本”之间的关系,要求译者在遵循翻译目的的同时,也对原作者和目标读者承担相应责任,避免译文因过度强调“目的”而偏离源文本的核心意图,从而增强了目的论的伦理维度。
目的论的三原则由此确立:目的原则、连贯原则和忠实原则。三者的关系是:目的原则为总纲,连贯原则和忠实原则均从属于目的原则。以文本目的为翻译过程第一准则的目的论是功能派的主要理论。与传统“等值观”不同的是,翻译目的论注重的不是译文与原文是否对等或译文是否“完美”,而是强调译文应该在分析原文的基础上,以译文预期功能为目的,选择最佳处理方法。即译者必须能够针对特定翻译目的选择特定的翻译方法 or 策略(张锦兰,2004)。
《飘》是美国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于193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以美国南北战争和战后重建时期为背景,塑造了斯嘉丽·奥哈拉这一复杂而鲜活的女性形象。作品于1937年获普利策文学奖,被译成四十多种文字,是在中国影响力最大的美国文学作品之一。
斯嘉丽的心理活动贯穿全书,构成了小说叙事的深层脉络。从得知艾希礼婚讯时的暗自崩溃,到告白被拒后的大脑空白;从枪杀北军逃兵后的知觉异常,到梅兰妮临终时的幡然顿悟——这些心理描写并非可有可无的装饰,而是读者理解斯嘉丽行为动机、认同其命运转折的关键通道。心理描写让读者不仅“看到”斯嘉丽做了什么,更“明白”她为何如此。
二、译者与译本介绍
本文所选对比汉译译本,分别为傅东华、黄健人、梅静的译本。
傅东华(1893—1971),中国著名翻译家、作家,20世纪30年代已在翻译界获得相当影响,是名著《飘》的首位中译者。1940年,傅东华受上海龙门联合书局之邀翻译《飘》,其译本语言优美、通俗易懂,口语化和幽默化的语言几乎贯穿整个译本。选取傅译本,是因为它是《飘》在中国传播的起点,使《飘》在中国真正走入大众视野,其传播史地位无可替代。
黄健人,中南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系教授、硕士生导师,曾由教育部选派至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英文系做访问学者。黄健人的《飘》译本被评价为文字流畅自然、完全没有生硬的翻译腔,力求原著神韵。
梅静,毕业于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获翻译硕士学位,从译十二年,其《飘》译本为全新无删节译本,是近年来出版的符合当代读者阅读习惯的译本。
三个译本分别诞生于1940年代、2010年代和2020年代,跨越八十余年,在时间上形成了足够的纵深感,为本文的对比分析提供了基础。
三、目的论视域下的译文对比分析
本章选取四类典型的间接心理描写片段,结合三个译本的具体处理,从目的论视角分析策略差异的内在逻辑。
(一)生理反应
生理反应是心理情绪最直接的生理外化,具有本能性、真实性的特点。这类描写的翻译重点在于如何让目标语读者产生相同的生理共情,准确感知人物的情绪强度。
例1:
原文:All the breath went out of Scarlett’s lungs in one gasp of horror before rage swept her.
傅东华译:思嘉这一惊非同小可,直把整个肺里的气一口喷了出来,显出一脸怒色。
黄健人译:斯佳丽吓得倒抽一口凉气,立刻怒不可遏。
梅静译:斯嘉丽惊恐地呼出一口长气,几乎把肺里的空气都排空了,才勃然大怒。
例1原文为从生理反应间接体现心理的心理描写,通过“先惊骇呼气、后怒火席卷”的生理上的顺序,呈现斯嘉丽得知嬷嬷不会接生的真相后从错愕到暴怒的情绪转折,重点在于传递人物情绪层次、塑造人物性格并强化情节张力。傅东华在翻译时增译了“非同小可”这一评价性表述,先直接强化了情绪的烈度,其次将原文的“went out”处理为“一口喷了出来”,虽与原文的平缓呼出存在细节偏差,却具备更强的画面感,放大了情绪的爆发力。同时,整句没有使用显性的时间连词对应原文的“before”,而是将惊骇与愤怒的情绪自然过渡,弱化了时序边界。虽然在忠实性上做出了让步,但增强了译文可读性,服务于作品普及传播的整体目的。黄健人的译文同样以情绪传递为核心,其中“倒抽一口凉气”的表述与原文呼出气息的动作方向相反,从原文的角度看违背了忠实原则,但这一表达是中文语境中表现骤然惊骇的常用表述,能够让读者迅速共情人物的错愕感受。后半句“立刻怒不可遏”中的“立刻”一词,暗合了原文“before”所体现的情绪转换速度,清晰传递出从惊到怒的迅疾节奏,整体实现了情绪的传递,且具有紧凑感,用相对凝练的篇幅呈现了整个过程。梅静的译文中“几乎把肺里的空气都排空了”是更贴合原文的表述,略显夸张,句中的“才”字对应了“before”所体现的先后逻辑,忠实度上是三个译者中最高的。但也正因过于侧重生理细节的写实还原,译文的情绪氛围感相对偏弱,更偏向客观呈现,情绪渲染不如前两个译文强烈。
(二)行为动作
行为动作是内心动机驱动的外在结果,人物的动作幅度、速度、力度都暗含着情绪状态。译文要避免动作与心理脱节,防止动作译得直白却丢失了背后的情绪张力。
例2:
原文:Prissy made a lunge past her, bent on flight, but Scarlett grabbed her.
傅东华译:百利子看她神气不佳,预备要溜了,便从思嘉身边直冲过去,可是思嘉一把将她擒住。
黄健人译:普莉西想溜,打她身边猛地一蹿,被斯佳丽一把揪住。
梅静译:普利西想从她身边溜走,俯身一冲,却被斯嘉丽一把抓住。
例2中,原文通过逃窜与抓捕的连贯动作,外化出普莉希的心虚胆怯与斯嘉丽的盛怒急切,以动作细节传递人物内在情绪,强化当下的冲突张力,推动情节节奏。围绕这一目的,三位译者对动作动词做出了不同的取舍处理。傅东华在译文中增译了“看她神气不佳”作为普莉希逃跑的动因,提前交代了人物行为的心理依据,让场面逻辑更直白易懂;他将核心动作“lunge”处理为“直冲过去”,最终以“一把将她擒住”收尾,其中“擒”字自带强势的掌控感与力度感,放大了斯嘉丽的怒意与果决。这种补充动机的处理方式,便于普通读者快速把握人物状态与场面氛围。黄健人的译文在动作的动态感上表现最为突出,“猛地一蹿”精准对应了lunge所包含的猛然冲闯感,在“溜”的基础上增加了瞬间的爆发力,将普莉希慌忙逃窜的胆怯心虚具象化;后半句“一把揪住”中的“揪”字短促有力,既体现出抓捕动作的及时性,也暗含着人物的情绪张力。整体用词凝练精准,在贴合原文字面的同时最大化传递了动作背后的心理信息,让读者能从动作细节中自然感知人物的情绪状态。梅静的译文更偏向对动作形态的客观还原,“俯身一冲”如实呈现了动作姿态,但整体语气偏平缓,普莉希逃跑的仓皇感有所弱化;“一把抓住”的表述中性客观,相较于“擒”与“揪”缺少情绪投射,动作背后的心理浓度相对淡薄。
(三)神态表情
神态表情是内心世界的“微缩景观”,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往往承载着矛盾、复杂的情绪。用精准的语言传递细腻的神态变化,是翻译的关键。
例3:
原文:Her face felt stiff as from pain and her mouth actually hurt from having stretched it, unwillingly, in smiles to prevent the twins from learning her secret.
傅东华译:她的脸觉得木僵,仿佛有什么痛楚似的,她的嘴巴确实在发酸,这是因她刚才怕那兄弟俩看破她的秘密,硬装着笑容装得时候太久的缘故。
黄健人译:她面颊发僵,隐约作痛,嘴唇发酸,因为深恐兄弟俩看出破绽,一直在强装笑脸。
梅静译:她觉得脸颊发僵,似有什么痛楚。嘴倒是真酸了,因为怕被兄弟俩看穿心事,她一直扯着嘴角强撑笑容。
原文的间接心理描写以面部肌肉的僵硬与痛感外化斯嘉丽在双子面前强装笑颜、强忍崩溃的心理状态,于细微处凸显人物骄傲又隐忍的性格。出身于南方庄园主阶层的斯嘉丽,在以母亲为代表的南方奴隶制上流阶层的精心教养下长大,富裕无忧、备受宠爱的生活,令人自恃的美貌,前赴后继的追求者……这些因素无一例外都雕琢了她极高的自尊心,促成其形成以自我为中心的处事原则(叶锦熹,2022)。
对于面部整体的僵硬感,傅东华以“木僵”译出,相较于另外两个译本的“发僵”,更突出了人物失神、麻木的精神状态,情绪浓度更强;对原文“pain”痛感的处理,傅东华与梅静均选用了“痛楚”一词,程度表述更重,而黄健人则以“隐约作痛”四字带过,措辞凝练克制,贴合其一贯简洁传神的译笔风格。在嘴部酸痛的细节上,梅静“嘴倒是真酸了”的表述稍显宽泛,不及“嘴唇发酸”指向具体,易产生歧义,但她随后增译出“扯着嘴角强撑笑容”的动作细节,将原文中stretched it的状态具象化,既补足了假笑的费力感,也消解了前半句的模糊性,让神态画面更具实感。在后半句的原因阐释部分,三位译者的处理同样体现出不同的表达侧重:傅东华采用“这是因……的缘故”的显性因果句式,将逻辑交代得直白透彻,契合其降低阅读门槛、服务大众读者的整体翻译取向;黄健人以“因为深恐”衔接因果,搭配“强装笑脸”的凝练表达,句式紧凑,不做冗余解释;而在对核心词secret的处理上,相较于傅东华的“看破她的秘密”与黄健人的“看出破绽”,梅静的“看穿心事”则将语义落点于人物的情感隐秘,更贴合当下少女心事的具体语境,也与心理描写的细腻质感更为契合。
(四)环境烘托
环境烘托是通过景物、声音、气味等环境元素放大人物主观感受的手法,实现“一切景语皆情语”的效果。环境与心理“两张皮”是常见的问题,要让景物真正服务于情绪渲染。
例4:
原文:For a timeless moment she stood there and in the still hot hush of the summer morning every irrelevant sound and scent seemed magnified, the quick thudding of her heart, like a drumbeat, the slight rough rustling of the magnolia leaves, the far-off plaintive sound of a swamp bird and the sweet smell of the flowers outside the window.
傅东华译:她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少时刻,只觉得在那夏日早晨的寂静里,仿佛一切声音一切气息都突然放大了,她自己心里的搏动仿佛跟擂鼓一般,那山茱萸叶子的窸窣声仿佛是下阵雨,连那远处烂泥地里鸟儿的哀诉也像轰响了,连那窗外花儿袭来的暗香也刺鼻了。
黄健人译:她愣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夏日上午炎热的沉寂中,一切不相干的声音和气味都仿佛放大了许多倍。怦怦乱跳的心敲着鼓点,木兰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沼地传来野鸟悲鸣,窗外的花香也直扑鼻孔。
梅静译:她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只觉得依旧炎热的夏日清晨,一切无关的声音和气味仿佛都被放大了:她犹如擂鼓的心跳声、木兰树叶子有些刺耳的沙沙声、远处沼泽里鸟儿的悲鸣,以及窗外的花香。
本句依托环境烘托完成间接心理刻画,借枪击后瞬间被无限放大的声、嗅感官意象,烘托斯嘉丽杀人后失神恍惚、意识凝滞的心理状态,翻译的核心目标是通过景物措辞与句式节奏还原人物当下时空错乱、感官过载的精神恍惚感。开篇刻画人物失神状态时,黄健人选用“愣”一字精准捕捉人物僵住失神的状态,勾勒出人物头脑空白、心神震颤的模样。在整体句式排布与意象铺陈上,三者处理方式差异鲜明。傅东华以“一切声音一切气息都突然放大了”总起,后续每一种感官意象收尾均搭配“了”字,句式自带完成式的结果语感,层层叠加修饰比喻,将所有感官冲击逐一铺展开,语言渲染力度更强。黄健人总起句仅交代感官被放大,不再附加多余修饰,后续意象均采用简短分句平铺陈列,句式短促利落,没有冗余修饰,契合原文所有声响气味同步涌入感知、不分先后的状态,短促的行文节奏能够直观传递出各类感官刺激一同袭来的压迫感。梅静则使用冒号衔接总起句与各类感官意象,以顿号串联并列景物,句式带有清晰的说明、罗列属性,行文客观克制,完整复刻原文的语序与意象排布,最大程度保留原文客观叙事的基调,却也弱化了感官冲击扑面而来的氛围感。
四、结语
通过对比《飘》三个不同时代汉译本中四类间接心理描写的翻译策略,可以清晰地感受出译本中心理描写的处理差异,本质上是不同翻译目的支配下的策略选择,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优劣”,只存在“是否实现预期目的”的差异。心理描写没有唯一正确的译法,译者应当首先明确翻译的目标与读者定位,以此为核心选择适配的翻译策略。当面向大众读者时,可适度采用归化、解释等策略,降低理解门槛;当面向深度读者时,则应尽可能还原原文的心理层次与文学留白,保留原作的艺术张力。
参考文献:
- [1] Nord, Christiane. Translating as a purposeful activity: Functionalist approaches explained[M].Shanghai: 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2001.
- [2] 范祥涛,刘全福.论翻译选择的目的性[J].中国翻译,2002(06):27-30.
- [3] 叶锦熹.萨提亚冰山视域下斯嘉丽的人物形象研究——以《飘》中斯嘉丽与母亲埃伦的亲子关系为例[J].中国民族博览,2022(14):176-179.
- [4] 张锦兰.目的论与翻译方法[J].中国科技翻译,2004(01):35-37+13.
- [5] 张兰兰.分析电影《乱世佳人》中的女主人公的性格特点[J].大观(论坛),2024(02):87-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