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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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的行动力与文明结构的崩解:《蝇王》的物叙事研究
Material Agency and the Collapse of Civilizational Structure: A Study of the Thing Narrative in Lords of the Flies
引言
威廉·戈尔丁的《蝇王》讲述了未来背景下的一群英国男童流落荒岛、从民主秩序走向血腥互杀的故事,半个多世纪以来的批评多聚焦于人性、政治或宗教等宏大叙事,却往往将岛上的自然物与文明遗存物降格为静态隐喻或被动背景,陷入人类中心主义的局限。21世纪兴起的“物转向”理论,如比尔·布朗对“物性”的辨析、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以及贝内特的“物质力”概念,重新肯定了非人存在物的独立能动性。据此重读《蝇王》,可见海螺、眼镜、油彩、长矛与腐烂猪头等物件并非无足轻重的道具,而是以各自的方式参与秩序建构、暴力催生与恐惧渲染,本文即旨在考察这些“物”如何作为行动者推动叙事演变、充当身份异化的物质媒介,并将内心的恐惧具象化。
一、物的叙事动能与秩序演变
在拉图尔看来,“非人类肯定是行动者,应赋予它们比传统因果关系更为开放的主体性”。物品不仅是承载隐喻意义的“符号的物”(thing as signs),也是具有独立生命轨迹与施事能力的“行动者的物”(thing as actors)。考察物在文学作品中所承担的主体功能,必须暂时停止将其视为被动工具或象征符号的习惯。按照拉图尔在“行动者—网络理论”中的界定,能动性并非主观意图,而是改变事态走向的能力。物之所以成为“行动者”,不在于其意义被赋予,而在于其物理属性在关系网络中产生转译效果。换言之,我们不仅要看到人物如何使用物,更要分析物的材质、形态如何具体地塑造行动路径。在《蝇王》前半部分,荒岛社会之所以能够暂时建立起秩序,并非单纯源于拉尔夫的领导力或猪崽子的理性,而是依赖海螺与眼镜这两件具有特殊物理结构的文明物质。它们通过各自的物性嵌入环境与身体,形成能够调节行为的关系网络。
海螺作为一种天然的螺旋状结构,其内部中空与螺旋形腔道使吹入的气流产生共鸣,从而增强声音的传播效果。当拉尔夫吹响海螺时,声音在丛林中回荡,这在视线受阻的环境里成为一种可以被远处感知的信号。正是这种经共鸣增强后的声响使分散在岛屿不同位置的男孩得以循声聚集。海螺在此将个体的声音转化为公共信号,具备了召集群体的功能。秩序的初步形成依赖于海螺的这种声学结构。
同时,“谁要发言我就给他拿海螺”的规则也同样建立在物的形态之上。海螺体积较大,通常需要双手握持,且表面光滑,这种物理特征使得发言者在身体上必须与其形成明确的接触。在集会场景中,谁手中握有那枚白色海螺,谁便自然成为众人视觉的中心。发言权通过对物的实际占有被清晰地呈现出来。权力在此也获得了具体形态,它可以被看见、被握持,也可以在不同个体之间被交接。海螺将原本抽象的“发言权”落实为一种可以被身体执行的行为过程。
海螺本身具有明显的脆弱性。它由钙质构成,在阳光的持续暴晒与海水的侵蚀之下会逐渐变薄、褪色,表面失去原有的光泽,声响也可能因为细微裂痕而变得低沉甚至沙哑。随着这种物理上的衰退,它所承担的召集功能与权威也在悄然减弱。在城堡岩,巨石坠落,“海螺被砸成无数白色的碎片,不复存在了”。随着海螺这一物质节点的消失,发言规则失去了依托,暴力便逐渐成为新的组织方式。
与依赖声学结构发挥作用的海螺不同,猪崽子的眼镜是凭借自身的光学属性嵌入到荒岛中。镜片的凸透镜结构能够汇聚阳光,在焦点处形成高温,这种物理机制使自然光被集中、转化成为可以被利用的火源。当杰克第一次提出“拿眼镜作聚光镜”时,眼镜的光学属性便被纳入到他们的生存网络中。火焰因此生成,烟雾随之升起。眼镜在这里的作用已经不只是象征理性这么简单,它成为一件真正有作用的工具,把阳光、可燃物、男孩们的动作以及他们想要获救的愿望连在了一起。阳光经由镜片聚焦为火焰,火焰转化为烟雾,烟雾再进入外部世界的视野,完成了从自然到社会的转译过程。
同时,眼镜的物性也塑造了猪崽子的身体状态。镜片易碎,一旦破裂视野便模糊。当杰克第一次抢走眼镜时,猪崽子便惊呼:“当心!还我眼镜!我都看不见了!”失去眼镜后,猪崽子无法清晰辨认周围环境,行动受限,身体也暴露于危险之中。视觉的模糊不仅影响认知,也削弱其在群体中的存在感。在这一过程中,视觉能力被外置到眼镜这一物上,视力依赖物质条件才能实现,而当这种条件受损时,主体的稳定性也开始动摇。
当杰克夺走眼镜时,火焰便不再作为对外求救的信号,而逐渐被纳入狩猎与控制的行列中。随着眼镜的流转,光能被转化和使用的路径发生了变化,男孩们的生存重心也随之发生偏移。在这里,能动性其实并不归属于眼镜这一单一物体,而是在光学原理、太阳方位、燃料条件与人的操作之间共同生成。当其中关键的环节被转移或重组,原本稳定的关系结构也会松动,群体行动的走向因此而出现改变。
海螺与眼镜在不同环境下的运作与失效构成了秩序变化的一部分。它们各自的材质、结构以及不可避免的脆弱性,都真实地参与了社会关系的形成与调整。荒岛上的文明并不是单靠人类意志维系的,它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些声学和光学物质所提供的支持才得以暂时稳定下来。一旦这些物质被破坏或被带入新的使用结构之中,原有的秩序便失去了支撑它的物质条件。因此,制度的瓦解首先表现为结构关系的破裂,是物质损坏与重新分配带来的连锁影响,而不是单纯发生在思想或理念层面的变化。
二、物的介入与主体身份异化
探究文学作品中人与物的关系,是物叙事研究的另一重要层面。威廉·詹姆斯曾指出,一个人的“自我”不仅包括身体与心智,也包括其衣物与财产。这一观点提示我们,身份并非完全内在于意识,而是与外部物质环境密切相关。在《蝇王》中,男孩们逐渐脱下原本标示其英国寄宿学校与教会背景的校服与唱诗班黑袍,转而披挂上从自然中获取到的面部油彩与木制长矛。物的更替也意味着身份结构的转移。在这个过程中,物深度介入主体的形成,通过改变行动方式和感知经验,推动文明身份一步步转向野蛮身份。
小说中对主体状态影响最明显的物质介入之一是面部油彩。传统的解读往往将涂抹面部视为一种去个性化的心理机制,或理解为释放本我冲动的面具工具。如果从新物质主义,尤其是简·本妮特的“物质装配”(assemblage)视角来看,油彩的作用并不只是遮蔽心理,而是一种物理上的介入。杰克在丛林中寻找“白泥”“红土”和“木炭棒”,起初只是为了伪装,“尽量装扮成看上去是另一个模样”。但当这些矿物与水分混合,涂抹在皮肤上时,它们带来了明显的触觉变化。它们黏腻、沉重,以及干燥后的紧绷感,油彩以其覆盖力和质地改变了面部的感知状态。厚重的涂层遮盖了原有肤色,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表情的细微变化。面部肌肉的活动被掩盖,表情也不再清晰可辨,削弱了人与人之间基于表情的互动和反馈。
当杰克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时,他面对的不是自己熟悉的面孔,而是被重塑造过的新形象。“一块圆圆的太阳光斑正落在他脸上,水中也出现了一团亮光,杰克惊愕地看到,里面不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可怕的陌生人。他把水一泼,跳将起来,兴奋地狂笑着。在池塘边上,他那强壮的身体顶着一个假面具,既使大家注目,又使大家畏惧。”此时,油彩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形成新的“人—物组合”。这种组合改变了感知经验,也改变了行为边界。“他开始跳起舞来,他那笑声变成了一种嗜血的狼嚎。他朝比尔蹦跳过去,假面具成了一个独立的形象,杰克在面具后面躲着,摆脱了羞耻感和自我意识。”粗糙的泥土气味和干裂的触感的持续存在使身体始终处在一种异样状态之中。当更多男孩涂上油彩时,他们共同进入了这一异样状态当中。油彩不会直接教唆暴力,但它确实让某些行为更容易发生。行动的力量不再完全掌握在主体手中,而是在身体与物质的互动中慢慢生成。男孩们以为自己只是借助油彩来伪装、隐藏,可当颜料覆盖在皮肤上、干裂、拉紧,他们的身体感受也随之改变,行动的方式开始变得更直接、更粗粝,也更少顾忌。
与油彩同时进入叙事网络并推动暴力升级的是岛上看似普通的木棍。岛上随处可见的枝干被男孩们用刀削去树皮,并将一端削尖时,改变了木棍的物理属性。在荒岛的环境中,削尖后的木棍逐渐呈现出不同的用途。对视力受损的猪崽子来说,它是用来探路、支撑身体的工具;对逐渐被孤立的拉尔夫而言,它更像是一种临时的防御手段;而在杰克及其猎手群体的情境中,它是攻击的直接物质条件。同一件物品,在不同关系结构中被赋予不同方向,它的用途不固定并随着情境 and 使用者的变化而转向。
在猎杀母猪的场景里,长矛刺入血肉时所遇到的阻力以及随之而来的鲜血喷溅,都构成了强烈而具体的感官感受。“罗杰发现猪身上有块地方空着,他用长矛猛戳,并用力地往里推,直把自己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长矛上。长矛渐渐地往里扎,野猪恐怖的尖叫变成了尖锐的哀鸣。接着杰克找到了猪的喉咙,一刀下去,热血喷到了他的手上。”人与武器之间的反复接触使攻击行为变得更加熟练,也改变了身体对暴力的感受方式。长矛与身体共同形成更具破坏力的行动组合。
到小说后期,长矛凭借其明确的伤害能力逐渐取代海螺所代表的规则,并成为新的秩序基础。当部落围捕拉尔夫时,罗杰将长矛“两头削尖”。一端用于刺入,另一端可插入地面或用于固定尸体。在围猎场景中,拉尔夫的恐惧直接来自逼近的尖锐物体。人与物在此之间形成了紧密的行动关系。长矛所具备的使用可能性逐渐影响了群体的行为方式,也在无形中改变了他们之间的权力格局。
油彩与长矛共同推动了主体结构的转变。前者通过遮蔽面孔削弱道德约束,后者通过强化攻击能力改变行为模式。两者的出现标志着文明的消退与野蛮的确立。在这一过程中,物通过持续介入行动环境使某些选择变得更容易,也更频繁发生。物与人的关系相互塑造。荒岛上的身份变化,正是在这种互动中逐步完成的。
三、“物质力”与恐惧的具象化
新物质主义的核心概念“物质力”,强调的是物本身所具有的非意图性的、偶然的,甚至是生态学意义上的独立活力。简·本妮特指出,物质并非始终处于被动位置,它们遵循着自身的物理或化学轨迹(如生锈、分解、腐烂),在特定情境中展现出完全独立于人类预期的干预力量。比尔·布朗也提出,真正的“物”往往在脱离了人类的功能设定或意义赋予时显露出来,从而打破“人作用于物”的单向关系。在《蝇王》中,最能集中体现这种纯粹非人类物质力的,是被插在木棍上的母猪头颅,也就是小说题目所指的“蝇王”。
在小说的前半部分,男孩们对野兽的恐惧是模糊而抽象的。杰克等人猎杀母猪,并将其头颅割下作为祭品插在空地上,其主观意图是想通过一种原始的献祭仪式来安抚这种未知的恐惧。然而,一旦猪头被挂上木棍,事情的发展就彻底脱离了人类的掌控。从新物质主义的视角来看,这颗猪头不是男孩们赋予了象征意义的祭品,也不是人类内心恶念的投射,它回归到了纯粹的物质状态,它就是一块正在加速分解的肉。正如小说中所写:“空留着那面目可憎的东西,龇牙咧嘴,滴着鲜血……一堆猪内脏成了一大群苍蝇围着的黑团,发出锯子锯木头那样的声音。”它的鲜血顺着木棍流淌渗入土壤,血腥与腐败的气味在高温空气中弥散。此时,“蝇王”展现出了惊人的“物质力”。这是一种毫无道德意图、却又极其强悍的生态活力。猪头与苍蝇、高温、细菌共同形成了一个活跃的“物质装配”系统。“这些苍蝇黑乎乎的,闪闪发绿,不计其数;在西蒙的面前,挂在木棒上的苍蝇之王露齿而笑”,它的力量来源于它真实的腐败过程对人类感官造成的强烈物理冲击。这种腐败的气味、苍蝇的噪音和血肉模糊的视觉形态构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感官场域。物在这里独立于人类的想象之外,持续地散发着一种异质性的、非人类的生命律动。
这一物质压迫在西蒙的遭遇中达到了顶峰。当西蒙独自面对林间空地上的猪头时,他产生了可怕的幻觉。摈弃以往精神分析中“直面内心黑暗”的解读,我们可以看到物在其中扮演的真实物理角色。猪头并未真正开口说话,西蒙的崩溃其实是人类脆弱的神经系统在遭遇强烈的、异质性的“物质力”冲击时的结果。高温导致的脱水,加上腐肉散发的浓烈恶臭,以及千万只苍蝇发出的高频噪音,直接作用于西蒙的感官与生理结构。“苍蝇把西蒙的鼻孔弄得痒痒的,在他的大腿上这儿叮两下,那儿叮两下……西蒙的右太阳穴里,一条动脉在他脑子里砰砰地搏动”这种由物理和生物上的物质压迫感摧毁了西蒙的理性,导致其大脑产生了猪头在对他进行嘲弄和威胁的幻听。蝇王对他说:“别梦想野兽是你们可以捕捉和杀死的东西!……你心中有数,是不是?我就是你的一部分。”
在这个场景中,“物”的压迫是实实在在的。西蒙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高强度的物质感官刺激而昏厥倒地。随后,当他跌跌撞撞地试图传达真相时,被处于狂热状态的同伴误杀。在这场悲剧中,猪头并未主动去谋杀任何人,但它那强烈的腐败过程、它所散发的强烈气味和招致的蝇群,改变了周遭的环境气场,干扰了人类群体的神经状态,间接催化了流血事件的发生。
通过“蝇王”这一核心物象,小说揭示了文明结构的脆弱性。人类试图通过狩猎和献祭来控制自然、安抚恐惧,这本是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但物质世界有其自身的运作法则。被剥夺了生命的母猪头颅,通过腐败、生蛆等生态活力,展现了物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强大力量。人创造了这件物品,但物的物理演变却反过来击穿了人的心理防线。猪头在此是一个凭借自身腐烂过程持续发挥压迫力的物质存在。面对这种强烈的、无法被同化的物质力,人类的理智最终只能走向溃败。
四、结语
在小说的结尾,由猪崽子眼镜折射引发的火焰失控并演变为席卷整座荒岛的山火。当拉尔夫在火海与追逐中倒在沙滩上时,一名衣着整洁的英国海军军官突然出现。传统解读常将这一情节视为成人文明对野蛮的重新接管。然而,如果从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出发,这一场景更像是两套不同物质网络在此刻发生了交汇。
军官的到来伴随着一艘由钢铁、燃料、武器、制服与通讯设备构成现代巡洋舰,与荒岛上由木棍、泥土、油彩和腐肉构成的物质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二者不能简单等同为“暴力工具”,它们在技术形态与社会结构上存在明显差异。但从新物质主义的视角来看,军官本身也是被复杂技术装置所支撑的现代主体。他能够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依赖的正是这一庞大而稳定的物质系统。
然而,讽刺之处在于,这套看似秩序井然的工业网络此刻正卷入外部世界的战争。荒岛上的暴力并未真正终结,而是被纳入更大规模的冲突背景之中。拉尔夫的痛哭因此不只是对得救的庆幸,可能也包含着对人类处境的迟疑与困惑。无论身处原始环境还是现代社会,人始终处在自己所建构的物质网络之中。
从整体结构来看,《蝇王》并非单纯关于人性堕落或制度失效的寓言。小说通过持续对具体物件的书写,展现了非人类实体在叙事中的重要位置。海螺与眼镜的破碎削弱了维系秩序的物质基础;油彩与长矛通过与身体的结合,改变了行为方式;而“蝇王”以其腐败过程呈现出独立于象征意义之外的物质力量。
因此,“物转向”的引入并不是简单强调文明依赖物质,而是重新分配行动力的位置。小说所呈现的权力更迭、群体失控与个体崩溃,都发生在人与物不断互动的过程中。荒岛并不是等待人类书写的空白空间,而是一个由多种物质力量共同构成的场域。在这个场域中,物并非沉默背景,而是持续参与、改变并影响着叙事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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