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 浏览量:1151
相关文章
暂无数据
插画设计中图形简化的意义
The Significance of Graphic Simplification in Illustration Design
引言
在插画设计这种艺术媒介中,图形风格的简化与写实程度的作用往往很少被注意,通常只被当作一种艺术风格来进行分析:一般而言,具有现实指示意义的插画设计图形大体可以分为写实复杂和夸张简化的风格。对于以呈现动态为主的插画作品来说,简化的造型更加容易控制以及制作,制作时间,制作成本也会更短。但是,如果不从技术和成本的角度上讨论,插画中图形的简化是否比具象的造型表达更有优势?本文将从媒介学、符号学的角度进行简要的分析。
一、媒介学、符号学相关理论基础
在探讨插画设计中图形的简化意义的理论框架中,麦克卢汉的媒介理论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切入点。加拿大传播学者马歇尔·麦克卢汉在其著作《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中提出了著名的“热媒介与冷媒介”的区分,这一区分对于理解简化的插画设计风格如何与受众建立更深层的互动关系具有直接的借鉴意义。麦克卢汉指出,热媒介只延伸一种感觉,具有“高清晰度”,即充满数据的状态,因此热媒介“并不留下太多空白让接受者去填补或完成”,要求的参与程度较低。从视觉上看,照片具有高清晰度,而卡通画却只有“低清晰度”,因为它提供的信息非常之少。与此相反,冷媒介要求的参与度高,要求接受者完成的信息更多,留给受众的空白需要由接受者自己去填补。麦克卢汉本人曾将漫画定义为一种“冷媒介”,原因有二:其一是卡通画具有低清晰度(即简化、卡通化的特征),其二是它具有高度的参与性。这一论断直接指向了简化角色设计的核心价值——正是由于简化角色在视觉信息上的“低清晰度”,它反而能够激发观者更高程度的主动参与和心理投入。简单来说,冷媒介的特点是媒介的清晰度较低,读者的参与程度较高;热媒介的特点是媒介的清晰度较高,读者的参与程度较低。
麦克卢汉的媒介理论进一步揭示,不同媒介对受众的卷入程度具有决定性影响。热媒介如电影,因其高清晰度和信息饱和性,受众的参与程度较低;而冷媒介如电视、广播,他们带来的信息往往是碎片化且片面的,需要受众调动更多感官和思维活动去填补信息的空白。根据这一区分我们可以进行推断:写实的插画设计类似于热媒介对于人的作用,其丰富细节和高度具象化的呈现方式,使图形的所表现的内容都相对确定:细节丰富且精确,留给观者的想象空间较为有限。而简化的插画设计则类似于冷媒介,其“低清晰度”恰恰成为激发观者主动参与的契机。冷媒介作为一种隐藏的环境将用户包裹起来,它独有的包容性使得用户进行深层次的意识活动。举个例子,如果一个杯子被画得足够细致,插画师精确地表达出了杯子的颜色、杯身的花纹、磕碰产生的凹痕、使用后留下的茶渍以及材质,那么它便只能指代一个具体的杯子;相反,若插画师只画出了杯子的主要结构,它就具有了代指日常生活中任意一个杯子的潜力:当图形被简化到一定程度,它不再是一个封闭的、自足的形象实体,而成为一个开放的、有待填充的意义空间——观者需要在观看过程中调动自己的经验和想象,与自身的感受和经历相结合,图形更丰富的内涵在观者的内心得以建立。
从符号学的视角来看,图形的简化可以理解为一种能指与所指关系的重新整合。著名符号学家索绪尔将符号划分为“能指”(signifier,符号的形式)与“所指”(signified,符号的内容)两个维度,认为符号的意义正是能指与所指结合的结果。在插画设计中,以角色设计为例,角色的视觉形象(线条、色彩、形状等)构成其能指,角色所承载的性格、身份、情感等内涵则构成其所指。在写实复杂的角色设计中,能指高度具体化、个性化,因此所指也相对明确、限定——这个角色就是那个特定的人,有着特定的样貌和特定的故事。然而在简化的角色设计中,能指的普遍性和抽象性使得所指的范围得以扩展——这个简化的形象不再仅仅指向某一个体,而是可以指向一个群体、一种类型,甚至一种普遍的人类经验。能指与所指的互动关系构成了角色符号意义生成的基础。当能指从具体走向抽象、从个别走向一般时,所指的范围也随之扩大,角色符号所承载的意义空间变得更加开放和多义。
符号学视角的观点进一步揭示出,插画中的各种图形就是一种符号系统,需要通过能指与所指的互动来实现意义的传达。有研究者指出,对图形进行符号上的能指与所指划分,有助于挖掘插画设计的表现潜力,拓宽插画设计的审美研究。在这一理论框架下,插画设计中图形的简化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能指的策略性“降维”——通过减少视觉细节、弱化个体特征,使能指从“这一个”走向“这一类”,从而为所指的多重赋值创造可能。当观者面对一个高度简化的图案时,他不再被动地接受创作者设定的单一意义,而是主动地将自己的经验、情感、想象投射到这个开放的能指之上,使插画成为“我”可以进入的叙事空间,而非“他者”的封闭展演。
综合麦克卢汉的媒介理论以及符号学的分析框架可以看出:插画设计中图形的简化,本质上是一种意义生成机制的重新整合。简化图形之所以比具象图形在插画设计中的应用更多,并不只是因为它更“容易”或更“经济”,还因为它更“开放”,它以视觉信息的低清晰度为代价,换取了观者心理参与的高投入度;它以个体特征的弱化为代价,换取了普遍认同的广泛性;它以能指的简化为代价,换取了所指的丰富性。正如麦克卢汉所言,媒介是人体的延伸。简化的图形作为一种“冷媒介”,延伸的不仅是创作者的表意能力,更是观者的感知与参与空间,它邀请观者走进角色的世界,在那些留白之处,完成属于自己的意义建构。
二、插画图形简化方法
前文从媒介学与符号学的视角论证了图形简化的理论依据,本节则聚焦于“如何简化”这一方法论层面的问题。插画设计中图形的简化并非随意的删减,而是遵循特定方法的提炼过程。归纳而言,图形简化主要通过三种基本路径实现:特征提取、几何简化、线描与块面表达。
(一)特征提取
特征提取是图形简化的第一步,其核心在于从复杂的对象形态中识别并保留最具识别性的视觉特征,同时舍弃偶然性的细节信息。在插画创作实践中,特征提取要求创作者深入观察对象,区分哪些是构成对象身份识别的“必要特征”,哪些是可以省略的“冗余细节”。以动物形象为例,大象的长鼻与巨耳、长颈鹿的颈部斑纹、刺猬的尖刺——这些特征一旦被提取并强化,即便其他身体部位被极大简化,观者仍能准确识别对象。鱼雨桐编著的《插画教室:专业插画设计基础教程》系统阐述了这一方法,书中强调以几何图形为创作基础,通过“简化与概括”“夸张与变形”等手法构建插画形象,并围绕植物、动物、人物、静物四大主题分类解析生物形体特征的提取方式。特征提取的难点在于“度”的把握:保留过少则形象失去识别性,保留过多则背离简化初衷。成功的特征提取,是在“像”与“不像”的边界上找到最能唤起观者心理图像的临界点。
(二)几何简化
几何简化是将提取出的特征进一步归纳为基本几何形及其组合的过程。这一方法建立在“任何复杂形态均可分解为简单几何形状”的认知基础上。从几何学的视角来看,自然界与人工物象无论多么繁复,其外部轮廓与内部结构最终都可以还原为圆形、方形、三角形等基本几何单元的组合。这种还原并非简单的拆解,而是通过对物象形态的几何学抽象,找到其最稳定的视觉表达。插画创作中的几何简化,正是将这一认知转化为可操作的设计方法:创作者首先观察对象的外部轮廓与内部结构,识别其中隐含的几何特征,进而以基本几何形对其进行归纳与重构。例如,头部可以概括为圆形或椭圆形,躯干可处理为矩形或梯形,四肢则可简化为圆柱或三角的组合。这种归纳过程既是对对象形态的提炼,也是对视觉信息的压缩——被舍弃的是那些不影响整体识别的细微起伏与偶然转折,被保留的是能够支撑形象识别的基本几何关系。
(三)线描与块面表达
线描与块面表达是图形简化的最终呈现手段。线描以线条勾勒形象轮廓与内部结构,块面则以色彩平涂填充区域,二者往往结合使用。线描的关键在于线条的处理方式——线条的强弱、粗细、断连直接影响画面的表现力;而块面往往更容易出效果,通常以丰富或协调的色彩来表现图形内容。
MBE风格的兴起则代表了线描与块面表达的一种当代实践。该风格由法国设计师MBE于2015年首创,以粗线条描边、断点处理、色块溢出为主要特征。粗线条起到界定形状、突显内容的作用;断点处理破除大面积线条可能产生的压抑感,使画面更透气;色块溢出模拟光照阴影,增加质感。这些手法使MBE风格在高度简化的同时保持了视觉丰富性,成为移动应用界面、品牌形象设计等领域广泛采用的风格语言。
综上,特征提取、几何简化、线描与块面表达构成了插画图形简化的三种基本方法。三者并非截然分开的操作步骤,而是相互交织、循环往复的创作过程——特征提取为简化提供内容依据,几何简化为特征提供形式框架,线描与块面表达则为框架注入最终的视觉表现。掌握这三重方法,创作者便能够在“少”与“多”之间找到平衡,以最精炼的视觉语言传达最丰富的意义内涵。
三、简化图形的重要作用
理论框架的建立为理解图形简化的意义提供了认识论基础,但这一理论的有效性最终需要在具体的设计实践中得到验证。纵观当代视觉传达领域,图形简化的应用已经渗透到从商业设计到艺术创作的各个层面,其价值在不同场景中得到了多维度的呈现。通过对这些实践案例的分析,我们可以更清晰地看到简化图形如何在实际应用中发挥其三个主要的作用:代入感的强化、故事合理性的增强和更便于读者进行理解。
(一)代入感的强化
日本插画师Noritake的创作实践,以黑白线条简约风格著称,其作品抽去繁复的构图,只留下最能直击人心的画面——简约的线条、大量的留白、人物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曾解释这种风格背后的思考:“因为日本人本就不是一个有丰富表情的民族,有时笑得过于开心,反而会给人虚伪的感觉。”于是,那些看似“冷漠”的小人,反倒给了人治愈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这种极简的插画形象“消除了年龄与语言的隔阂,不论男女老幼、来自哪个国家,都能对他无声的画会心一笑”。从符号学的视角来看,Noritake的成功正在于其图形的简化策略:当形象的五官被简化到仅剩必要的轮廓,它便不再指向某个具体的个体,而成为一个可以容纳无数观看者自我投射的“容器”。观众在那些简约的线条中看到的不是他人的故事,而是自己内心的某种情绪状态——这正是麦克卢汉所谓“冷媒介”的典型特征:以低清晰度换取高参与度。
LINE贴图创作者“旋转甜不辣”进一步印证了简化图形与受众情感连接的深度。她的贴图以简约线条和“灵魂意象”的情绪图著称,不加文字,让接收者自己体味情绪。这种表情包成为她作品的辨识度,也使其成为粉丝情感投射的重要载体。有粉丝将她创作的“500万大雨伞”贴图刺在身上,因为觉得“这把伞可以隔绝所有悲伤”;另一位粉丝将“小浣熊偷钱”的角色刺青纪念,因为觉得角色顽皮的“样子像自己”。更令人动容的是,有粉丝与前任分手后回忆起,两人聊天时几乎全用她的贴图,那是一段专属的甜蜜时光。这些故事有力地证明,贴图不再只是对话工具,而成为“自我的投射”——那些被简化到极致的图形,恰恰因为其“低清晰度”,为不同使用者预留了各自的情感投射空间。当用户发送一只傻气的鸭子的贴图时,他们发送的不是创作者的设定,而是代入自身,代入自己当下的情绪;当他们在其中看到“自己”时,那些卡通表达已经完成了从能指到所指的跨越,成为个人情感的视觉符号。

(二)增强故事的合理性
绘本《省略号》,作者胡一凡以“省略号”的六个小圆点为核心视觉元素展开创作。从形式上看,六个圆点的简化程度几乎达到了最低限度——它们就是六个简单的黑色圆形。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简化,为夸张的故事的图像化表达创造了可能。设计师在书中巧妙地加入了一张印有六个黑色圆点的透明PVC胶片,当读者将这张胶片放置在书页上时,奇迹发生了:空白的乐谱有了音符,豆荚蹦出一颗颗豆子,小金鱼有了黑眼珠,火车有了奔跑的轮子……六个圆点不变,但画面一直在变。这一设计完美诠释了符号学中“能指简化—所指扩展”的核心逻辑:六个圆点作为能指,其形式被简化到了极致,但它所能够指代的对象却无限丰富——可以是音符、可以是豆子、可以是眼珠、可以是轮子。书评所言:“省略号的六个圆点不变,但页面中的图形一直在变。把胶片放在图画中央,能够得到完整故事。”在现实生活中,六个圆点一直发生变换,并以圆点本来的形态拼凑出其他事物的模样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圆点本身就是符号,用其本身也只能拼凑出符号化的事物;因此,读者看到的音符,豆子,金鱼的黑眼珠都不是真正的这些事物本身,而只是一种符号。读者能够识别只是因为人们有识别符号的能力。如果采用具象的形式表达,省略号一切的转变则会让人感受到不合理性:卡通简化的图形是一种更接近符号化的表达,不具备原物体所有的物理特性,因此,发生各种变形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三)便于读者理解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李晓林为《读者》杂志创作黑白插图的二十余年实践,揭示了简化图形与读者理解能力的深层机制。李晓林的黑白插图以极简的语言展现故事情节,背景常常绝对留白,或平涂几笔带出环境,契合中国画“计白当黑”的理念。人物轮廓线清晰,有版画的粗粝感,造型姿态夸张,戏剧性强。他曾指出,黑白插图看似简洁,实则难以把握,需要“读懂文章,精准提炼出最具代表性、关乎主旨内涵的语句,依此构思画面”。这种创作方式并非简单地将文字转化为图像,而是在寻找用最少画面来传达最关键文字信息的可能。书里的插图,简单的线条,赋予文字温度,让文字有了具体的形状。李晓林的作品印证了简化图形的独特优势:它不试图替代文字,而是选择用最少的图案来表达最复杂,同时也是最关键的内容,缩减读者接收的不必要信息,以便读者能够更好的沉浸故事内容。让读者在“计白当黑”的画面中,完成对故事的自我理解和记忆。

综上所述,插画设计中图形的简化并非仅是风格的选择或技术的妥协,而是基于媒介特性与符号逻辑的主动策略。通过对Noritake的“留白”表达、旋转甜不辣的情感贴图、《省略号》的符号游戏以及李晓林的黑白插图等案例的分析,可以清晰地看到简化图形在实践层面所发挥的三重作用:它以“低清晰度”激发观者的代入感,使形象成为容纳个体经验的容器;它以符号化的表达弱化物理真实的束缚,增强虚构故事的叙事合理性;它以最精炼的视觉语言传递核心信息,降低读者的认知负担,提升理解效率。三者共同指向简化图形的本质价值——它并非对意义的削减,而是对意义生成方式的重新配置:通过能指的策略性简化,为观者的参与、想象与理解创造更广阔的空间,使插画从创作者的单向输出转变为创作者与观看者共同完成的意义对话。
四、结语
插画设计中图形的简化远非风格选择或技术妥协所能概括,而是一种基于媒介逻辑与符号规律的自觉策略。从麦克卢汉的“冷媒介”理论到索绪尔的符号学框架,从特征提取、几何简化到线描与块面表达的方法路径,从Noritake的“留白”表达到《省略号》的符号游戏,本文试图呈现图形简化背后丰富而深刻的意义维度。它并非对信息的简单删减,而是对意义生成机制的重新配置——以视觉信息的低清晰度为代价,换取观者心理参与的高投入度;以个体特征的弱化为代价,换取普遍认同的广泛性;以能指的简化为代价,换取所指的丰富性。在图像爆炸的当代语境中,这种“少即是多”的智慧尤显珍贵。它提醒我们:真正的简化,是在深刻理解对象本质基础上的提炼,是在准确把握传播目的前提下的取舍,是在尊重观者认知规律框架内的留白。当那些被刻意省略的细节,成为观者情感投射与想象驰骋的场域时,简化的图形便完成了它最本质的使命——让意义在留白处生长。
参考文献:
- [1] 杨维抒.动画角色设计的简化策略[J].美术教育研究,2013(10):67.
- [2] (加)马歇尔·麦克卢汉(Herbert Marshall Mcluhan)(著)、何道宽(译):《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增订评注本)[M].南京:译林出版社出版,2011.
- [3] 陈柳.麦克卢汉媒介思想研究[D].华中科技大学,2017.
- [4] 杨富波.麦克卢汉媒介理论研究[D].吉林大学,2007.
- [5] 容思施.符号学原理在标志设计中的运用研究[D].武汉纺织大学,2015.
- [6] 谌知翼,胡翼青. 再论麦克卢汉"媒介即人的延伸"——媒介环境学经典理论重访之二[J]. 新闻记者,2023(05):38-51.
- [7] 鱼雨桐.插画教室[M].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