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圪头词是指含有构词成分“圪”，且“圪”为第一音节的词语。圪头词是区别晋语和其他方言的一个重要特征。“圪”字没有具体的词汇意义，却有极强的构词能力，能够与其他语素结合，构成名词、动词、形容词、量词和象声词等多种词类。圪头词广泛见于山西、陕西、内蒙古、河北、河南等地区。近年来，学界对圪头词的关注度不断增加，已经对这一现象进行了较为深入的分析和系统描写，并形成了不少具有参考价值的研究成果。相比之下，关于河北方言圪头词的研究还相对薄弱，成果数量较少。

井陉县地处河北省西部，太行山东麓，北邻平山县，东部和西南部与鹿泉、元氏、赞皇三县毗邻，西部和西南部同山西省孟县、平定、昔阳三县接壤。关于井陉方言的归属还存在一定的争议，《河北方言概况》（1961）把井陉分在官话区，贺巍（1986）等认为井陉方言属北方官话石济片，《河北省志·方言志》（2005）说明井陉县城无入声，但井陉县西部有入声，故按县城方言将井陉方言划入冀鲁官话。盖林海（2005）等认为井陉存在入声，应归属晋语。《中国语言地图集》（2012）将其划归冀鲁官话石济片。李蓝（2017）调查井陉天长镇方言，认为当地仍保留独立入声调。产生争议主要与井陉县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内部环境有关。井陉县面积广，与周边多个地区相接，方言容易受到邻近地区的影响。同时，井陉地处山区，境内丘陵分布较广，交通往来不便，这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县域内部方言的差异。因此，井陉方言表现出晋语和冀鲁官话的双重特点，属于过渡地带。在这一独特的方言接触背景下，井陉方言中的“圪”头词展现出了极高的能产性和极强的生命力，广泛活跃于当地民众的日常口语交际中。本文选取井陉县西部山区的南峪镇为调查点，该镇地处晋冀交界前沿，方言较为保守，相关语料最为丰富、典型，可以比较全面地展现井陉方言“圪”头词的面貌。

一、“圪”的构词形式

井陉方言中“圪”可以构成名词、动词、形容词、量词、象声词以及结构独特的四字格成语，构词类型以圪A式为主，包括有圪AA式、圪AB式、圪A圪A式、圪圪AA式、圪A圪B式、圪ABC式等。下面我们将对此逐一进行分析。

（一）名词

在“圪”构成的名词中，主要有圪A式、圪AA儿式和圪A儿/圪A子三种形式。

1.圪A式

圪A式中，A可以分为两种形式，一是A可以单独使用，如“圪洞”中的“洞”可以单用，意义不变。二是A不能单说，必须配合“圪”才能构成完整的意义。

圪洼：洼陷处。例：看着点，地上有个~。

圪蛋：球状物。例：地上有两个~。

圪墩：木墩，例：你坐这个~上歇会儿。

圪洞：小洞。例：你猜这~里有蚍蜉不？

圪梁：大土棱。

圪痂：①痂。②衣物表面已经干了的污斑。

圪皱：纸、布等物上的皱纹。例：这张纸上这么多~。

2.圪AA儿式

圪AA式也可以分为两类来讨论，第一类是圪AA儿式整体表达一种含义，如“圪肘肘儿”指胳膊肘，“圪肘、圪肘儿、肘肘儿”均不成词。第二类是圪AA儿式中的AA儿可以单独成词，如“圪刷刷儿”和“刷刷儿”都表示一种刷碗的工具。

圪包包儿：小包。例：她提咾个~回家啊。

圪肘肘儿：胳膊肘。

圪刷刷儿：刷碗的工具。例：你使~才能刷干净哩！

3.圪A儿式/圪A子式

在圪A式后面附加上“儿/子”后缀就构成圪A儿/圪A子式，“圪”仍是小的意思，“儿/子”也表示细小的附加意义，具有区别词形、区别词义的作用，如“圪台”是量词“级”的意思，而“圪台子”则是名词“台阶”的意思。

圪包子：包裹。例：你提咾着~上哪去？

圪台子：台阶. 例：你家这~修的有点高。

圪梁子：大土棱。

圪渣儿：渣子，碎屑。例：你吃个烧饼掉一地~。

4.圪AB式

圪AB式数量较少，AB都可以单独使用，前面加一个“圪”字，既满足了方言韵律上凑足音节的需求，又带有一种特有的口语化附加色彩。

圪膝盖：膝盖。例：你这~都青咧，在哪碰咧？

圪膻气：羊膻气。例：这炖羊肉一股~，我吃不了。

（二）动词

“圪”构成的动词，以圪A式为主，有少量的圪A圪A式和圪AB式。

1.圪A式

圪摆：摆动。例：你嫑~头咧，坐好。

圪刨：刨。例：他说要到地里~两个山药蛋吃。

圪爬：爬。例：一拳头打得他~到地下。

圪抹：涂，抹。例：桌子上又~咾些漆。

圪飞：轻飘飘地飞。例：小雀儿能~咧。

圪挖：抓挖。例：手在地下~咾一气。

圪捣：①搞，做。例：你~甚哩？②挑逗。例：嫑~我！

圪蹴：下蹲。例：站不住咾，我~一会儿。

圪掏：掏。例：一天儿~耳朵，操心聋咾。

圪挪：稍微挪动一下。例：你往前~一下。

圪抓：抓。例：甚在我脊背上~咾下？

圪椎：堆放。例：门前~咾一堆土。

圪串：①大针脚地缝。例：他的裤儿跟上接缝开啊，快点~哇！②转悠。例：老刘天天早起都得出外头~一会哩。

圪夹：夹。例：他右胳膊~咾条麻袋走了。

圪哝：说话低而不利索。例：她~咾几句，我没听清楚。

2.圪A圪A式

圪A式动词重叠构成圪A圪A式的短语。这类结构通常强调动作行为小幅度的持续和反复，具有轻松、随意的附加色彩。

圪撩圪撩：窃窃私语。例：那两个~嘛哩？

3.圪AB式

圪挤眼：①闭住眼。例：你嫑~！②禁忌语，比喻人死。例：他爹一~，他们就把家产分开来。

圪都嘴：嘴紧闭并向前凸。

（三）形容词

“圪”构成的形容词以圪A式和圪AA式/圪AA儿式为主，另有少量的圪圪AA式。

1.圪A式

圪腻：因肉太肥而使人厌食。例：这菜过肥，人们~得不能吃。

圪囊：形容人窝囊无用。例：那人~得谁也看不上他。

圪碜：牙碜。例：这菜~哩不能吃。

圪森：形容非常可怕，目不忍睹。例：杀猪忒~，不能看。

圪筋：形容肉等食物没煮熟、咬不动的样子。例：老母鸡煮咾半天还~得咬不动。

2.圪AA式/圪AA儿式

圪AA式/圪AA儿式不能简单地视为圪A式的重叠，第一，圪AA式/圪AA儿式一般为独立的一类形容词，省去一个A后很少能单独使用，即使可以单独使用，意义或词形也会发生变化，如“圪挪挪”形容步履艰难、行走缓慢的样子，而“圪挪”为动词“挪”的意思。第二，只有极少的圪A式形容词可以重叠成圪AA式/圪AA儿式。

圪摆摆：形容走路摇摇摆摆的样子。例：你看他~的来咧！

圪爬爬儿：形容四肢蜷曲、身体爬着地样子。例：这孩儿~睡着哩。

圪弯弯儿：形容物体弯曲得很好看的样子。例：月亮~哩，真好看！

圪达达：形容水开得很厉害的样子。例：水滚得~的。

圪团团儿：形容团、卧得又圆又好看的样子。例：老母鸡~卧着去咧。

圪挪挪：形容步履艰难、行走缓慢的样子。例：老娘娘走道~的。

圪挣挣：形容穿戴讲究。例：过年那天，人们都是穿得~的。

圪菜菜：形容打得很重，并且声音响亮。例：~的打咾他个比斗。

圪节节儿：形容条状物既多又短。例：今了这饸饹~没压好。

圪撅撅：①形容翘得很高的样子。例：狗尾巴~得。②形容人走起来匆忙的样子。例：他进来看了一下就~的走啊。

3.圪圪AA式

圪圪洼洼：形容地势高低不平。例：这条路~的可不好走哩。

（四）量词

圪A式：由“圪”构成的量词，在井陉只有圪A式一种，其附加意义是“小”的意思。

圪独：颗，只用于蒜的鳞茎。例：一顿饭吃咾两~蒜。

圪垯：块。例：~砖头。

圪台：级，只用于台阶。例：他家门上有三~。

圪捏：撮。例：她绞了以~头发。

圪抓：把，限于手指抓取东西的量。例：抓咾一~花生。

圪椎：堆。例：场面上有一~粮食。

圪节：节，根。例：拿咾一~玉蜀黍。

圪夹：抱，言其少量。例：他抱回一~柴来

（五）象声词

“圪”构成的象声词以圪A式为主，在此基础上重叠形成圪AA式和圪A圪A式表示声音的重复。

1.圪A式

圪吧：条状木质器物折断的声音。例：树枝~一声断咧！

圪嘣：吃豆子的声音。例：把豆放嘴里，~一声就咬开咧。

圪嚓：树枝等折断时发出的响声. 例：~，风刮断一根可粗的杨树枝子。

圪才：树枝或木材折断的声音。例：他~一下就掰下一根树枝子。

2.圪AA式

圪嘣嘣：形容吃豆子时发出的声音。例：他夜黑家~地可多吃咾大豆！

3.圪A圪A式

圪咚圪咚：形容人大口喝汤或喝水的声音。例：这孩儿~几口就把一大碗水喝咧。

（六）四字格成语

“圪”可以参与构成圪ABC、圪A圪B和A圪BB三种四字格成语。在这些结构中，“圪”的意义已经完全虚化，但它仍然是结构中的必要组成部分，通常用来表现某种情态色彩，且多带有贬义倾向。

1.圪ABC

圪梁瓦块：形容土地、道路坎坷不平。例：这条路~的可不好走哩。

圪搐瓦缕：形容衣服褶皱多，很不平展的样子。例：你衣裳怎么这么~。

圪碌打蛋：形容高一块、低一块，凹凸不平。例：这条路~地可不好走哩。

圪蹴马爬：形容蹲下时间过长，难以忍受的样子。例：我~地薅咾一天谷，这会还腿疼哩。

圪腥烂气：指肉的腥膻气味。例：这碗下水~的可不好喝哩。

2.圪A圪B

圪梁圪洼：形容地势很不平坦。例：这地~的，哪能多打下粮食！

圪抽圪扯：①形容衣物很不平展。例：看你衣裳~哩，好好儿熨熨。②形容行动不协调。例：看这个人走路~哩。

3.A圪BB

黑圪洞洞：形容某处漆黑。例：那儿~哩我可不敢进去。

甜圪脓脓：形容食物很甜。例：这个菜~的不好吃。

稠圪洞洞：形容浓稠的样子。例：~的饭顶饿。

肉圪腩腩：形容人性子慢、反应迟钝。例：他的性子~的不着急。

白圪黏黏：形容食物无光泽。例：这菜~的没有放酱油吧。

胖圪墩墩：形容小孩很胖。例：看这~个孩子，个不高。

二、总结

井陉方言地处晋语与冀鲁官话的过渡地带，其“圪”头词既承袭了晋语“圪”头词的核心属性，又在地域方言接触中形成了独特的形式、意义与色彩特征。

构词格式丰富多样，覆盖多种词性。井陉方言“圪”头词以圪A式为基础，延伸出圪AA儿式、圪A儿/圪A子式、圪AB式、圪A圪A式、圪圪AA式、圪A圪B式、圪ABC式、A圪BB式等十余种派生形式，构词范围覆盖名词、动词、形容词、量词、象声词及四字格成语，无明显词性限制。其中，双音节圪A式是最基础、使用最广泛的形式，如名词“圪洞、圪梁”，动词“圪蹴、圪挪”，形容词“圪腻、圪碜”等；通过重叠、添加后缀和语素组合等手段还构成了三音节的圪AA儿式、圪A子式和圪AB式等形式，如“圪肘肘儿、圪台子”；四音节格式多用于描摹复杂情态与性状，如“圪梁瓦块、黑圪洞洞”，在这些结构中，“圪”作为弱读的构词成分，调节了词语的轻重音步，不仅使得方言词汇在形式上错落有致，更构建了井陉方言所特有的语音节律。

井陉方言中“圪”作为构词前缀词汇意义已经虚化，不具备独立的概念与指称功能，仅作为语法标记承载附加意义。从词性上来说，“圪”无论是与名词、动词还是形容词性语素组合，都有表示“小量”的意思。名词时，“圪”表示小称意义，表事物细小、微型，如“圪蛋、圪渣儿”，凸显了小、碎的语义。动词时，常表示四种附加意义：一是动作的重复或反复，多通过圪A圪A式重叠形式实现，如“圪撩圪撩”表示私下窃窃私语的反复持续动作；二是动作的短暂小幅度、稍微或弱化，这是井陉方言“圪”头动词最核心且使用最广泛的附加义，如“圪挪”指稍微挪动、“圪摆”指小幅度摆动，均将常规动作的幅度或力度弱化，贴合口语描摹细微动作的需求；三是动作的持久或持续，如“圪蹴”指长时间保持下蹲的姿势；四是动作的随便或漫不经心，如“圪飞”形容小鸟轻飘飘随意飞行。构成形容词时，带有“略微、轻微”的含义，如“圪腻”就比“腻”的程度要轻一些。

井陉方言是承载地域文化、交际情感的语言载体，其语用色彩贴近生活、根植乡土、情感饱满，它们在口语中使用频繁，增强了语言的生动性和形象性。“圪”头词通过形式与语义的搭配，承载了多样的情感倾向：喜爱、适中和厌烦。如“胖圪墩墩”形容孩童胖乎乎的可爱模样，语气亲昵柔和，表达了对小孩的喜爱之情；表适中用于描述状态恰到好处，无极端褒贬，如“圪节节儿”形容条状物短而规整、长短适中；表厌烦的色彩义是最常见的，用于表达对人、事物、气味、状态的反感与不满，如“圪腻”形容食物肥腻令人厌食，“圪囊”形容人窝囊无用让人嫌弃。

参考文献：

1. [1] 河北北京师范学院,中国科学院河北省分院语文研究所编.河北方言概况[M].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1961.
2. [2] 贺巍,钱曾怡,陈淑静.河北省北京市天津市方言的分区(稿)[J].方言,1986(04):241-252.
3. [3] 盖林海,朱懋韫,张吉格.石家庄方言晋语区语音综述[J].石家庄学院学报,2005（02）:41-44.
4. [4]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编.中国语言地图集[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
5. [5] 李蓝.井陉方言的入声及相关的音韵问题[J].中国语言文学研究,2017,22(2):1-8.
6. [6] 温端政,侯精一.山西方言调查研究报告[M].太原:山西高校联合出版社,1993.
7. [7] 王临惠.山西方言“圪”头词的结构类型[J].中国语文,2001(01):80-82.
8. [8] 《忻州方言词典》编写组.忻州方言“圪”头词语汇释[J].语文研究,1989(02)－1991(02).
9. [9] 吴继章.河北方言中的“圪”头词[J].语文研究,2003(04):6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