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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权力理论及其对课堂评价的启示

Foucault's Theory of Power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Classroom Assessment

发布时间:2026-07-16
作者: 刘越寒 :杭州师范大学 浙江杭州; LIU Yuehan :Hangzhou Normal University, Hangzhou;
摘要: 课堂评价作为教育教学活动的核心环节,不仅是检测学生学习效果的工具,本质上更是一种微观权力的运作机制。米歇尔·福柯关于“规训权力”的理论,为审视课堂评价中的权力关系提供了独特的批判视角。本文通过分析课堂评价中“全景敞视”的监视机制、分数与排名的规范化功能以及作为“权力-知识”结合体的考试,揭示了评价如何将学生塑造为“驯顺的肉体”和被数据化的“客体”。进一步结合数智时代的教育背景,探讨了“数字全景敞视”下评价权力的异化风险。最后,基于福柯后期的“自我技术”思想及当代师生权力关系的研究,提出了从“规训”转向“发展”、从“独白”转向“对话”的评价重构路径,以期回归评价的育人价值。
Abstract: As a core component of teaching and learning activities, classroom assessment is not merely a tool for measuring student learning outcomes; fundamentally, it functions as a mechanism of micro-power. Michel Foucault’s theory of "disciplinary power" offers a unique critical lens through which to examine the power dynamics embedded in classroom assessment.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surveillance mechanisms of "panopticism", the normative functions of grades and rankings, and examinations as embodiments of the "power-knowledge" complex, revealing how assessment shapes students into "docile bodies" and datafied “objects.” Further,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the digital and intelligent era, the paper explores the risks of power alienation under “digital panopticism.” Finally, drawing on Foucault’s later concept of "self-techniques" and contemporary research on teacher-student power relations, this study proposes a reconceptualization of assessment—shifting from "discipline" to "development" and from "monologue" to "dialogue"—in order to restore assessment’s educational value.
关键词: 福柯;规训权力;课堂评价;全景敞视;数字权力
Keywords: Foucault; disciplinary power; classroom assessment; panopticism; digital power

引言

在现代教育体系中,课堂评价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教学反馈功能,成为一种无处不在的制度化实践。从日常的口头提问、作业批改,到阶段性的测验、期末考试,评价渗透在学校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当前的教育评价改革虽然倡导从“甄别选拔”向“促进发展”转型,强调形成性评价和综合素质评价,但在实践层面,评价依然常常表现为一种对他人的控制与支配。

米歇尔·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一书中,通过对监狱、医院、学校等机构的谱系学分析,揭示了一种现代社会特有的权力形式——“规训权力”(Disciplinary Power)。他指出,规训是一种“近代产生的一种特殊的权力技术,既是权力干预、训练和监视肉体的技术,又是制造知识的手段”。这种权力不是通过暴力的镇压,而是通过精细的计算、标准化的规范和持续的监视,从而制造出“驯顺的肉体”。

将福柯的视角引入课堂评价研究,有助于我们剥离评价技术的“中立”外衣,通过分析评价活动中的微观权力,揭示其背后的控制逻辑。特别是在大数据与人工智能技术深度介入教育的今天,教育场域的“全景数据”正在成为规训教育的新型权力,这使得基于福柯视角的反思显得尤为迫切。本文旨在运用福柯的权力理论,解构课堂评价中的监视、裁决与检查机制,并探讨如何消解这种规训隐忧,重构具有解放意义的师生评价关系。

一、作为规训技术的评价

福柯认为,现代社会的权力运作不再依赖于公开的酷刑 and 肉体的消灭,而是转向了对灵魂的矫正和对行为的规范。这种规训权力的成功运作,依赖于三种核心手段:层级监视、规范化裁决以及二者的结合——检查。这三个概念构成了本研究分析课堂评价的理论基石。

(一)层级监视

层级监视是指“一种借助监视而实行强制的机制”。福柯指出,规训权力的行使需要一种“通过可见性来组织”的机制。在《规训与惩罚》中,他详细描述了边沁的“全景敞视建筑”:“四周是一个环形建筑,中心是一座瞭望塔。瞭望塔有一圈大窗户,对着环形建筑……每一个人都被关进一间小囚室,而在囚室里,他是被管理者完全看到的”。这种设计的核心在于制造一种“可见性的状态”,即被囚禁者(学生)始终处于被看见的可能中,而监视者(教师)则是不可见的。这种不对称的视线迫使个体将权力的运作内化,从而实现自我规训。

(二)规范化裁决

规训权力的另一个重要机制是建立一套“规范”。在学校中,这套规范表现为纪律、分数、等级和标准。福柯认为,“纪律的惩罚实行的是规范化裁决”。评价不仅区分了行为的好坏,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个微观的赏罚体系:对偏离规范的行为进行惩罚(如低分、批评),对符合规范的行为进行奖励(如高分,小红花)。通过这种比较、区分、等级化、同质化和排斥,评价将学生区分为“正常”与“不正常”“优生”与“差生”。

(三)检查

“检查”是福柯分析教育评价最直接的概念。他认为,“检查把层级监视的某种技术与规范化裁决的某种技术结合起来。它是一种造成对象化的一瞥,是一种产生征服和客体化的监视”。考试和评价不仅是一种权力仪式,更是一种知识生产过程。通过检查,个体被转化为一个个“个案”,被记录、被描述、被比较,从而成为一种“可被认识”的客体。权力与知识在这里实现了完美的共谋:权力制造了关于学生的知识,而这些知识又反过来强化了对学生的权力控制。

二、课堂评价中的微观权力学

基于上述理论框架,可以深入剖析课堂评价在实际运作中是如何体现这种微观权力的。这不仅体现在传统的考试中,更体现在现代技术支持下的全方位评价体系里。

(一)从“肉眼凝视”到“数字全景敞视”

在传统的课堂中,教师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全体学生,构成了最原始的“层级监视”。教师的目光就是权力的延伸。学生因为害怕被老师“看到”开小差,而被迫保持端正的坐姿和专注的神情。这种监视使得“身体成为权力操纵、塑造和规训的对象”。然而,随着信息技术的介入,这种监视已经升级为“数字全景敞视”。在“互联网+教育”背景下,全景敞视变得更加隐蔽和高效。智能教室中的摄像头、学习平台上的后台数据、作业APP的打卡记录,使得学生的所有行为——无论是阅读时长、点击次数,还是作业提交时间——都被转化为数据而被记录。这种“数据化的凝视”比肉眼的凝视更为彻底。在传统课堂,教师的目光总有盲区,学生尚有喘息的空间;而在数字全景敞视下,学生变成了透明的“数据身体”。“现实身体让渡给了‘去肉体化’的数据身体”。这种全方位的评价数据采集,实际上构建了一个超级全景监狱,学生为了获得更好的“数据表现”(如刷课时、刷互动率),不得不进行表演性的学习。评价不再是为了诊断学习,而是为了迎合算法的规训。

(二)分数霸权与规范化裁决的暴力

福柯强调,规范化裁决的功能在于“纠正”。在课堂评价中,分数和排名是最强有力的纠正工具。评价建立了一个关于“好学生”的标准模型(通常是高分、听话、高效),并以此来度量所有具体的个人。这种规范化裁决具有双重暴力:

首先是区分与排斥。通过正态分布的假设,评价制度预设了总有一部分学生是“差生”。排名表、红榜、按照成绩分班,这些做法将学生固定在某个等级位置上。通过考试这一机制,规训权力实现了对学生行为习惯乃至精神世界的严格管控,使得学生处于一种身不由己的被动状态,沦为被权力与知识所凝视和操作的对象。低分学生不仅在学业上被否定,往往在道德和人格上也遭到边缘化,被称为“问题学生”,这种身份标签一旦贴上,便极难撕下。

其次是同质化。为了追求高分,学生必须磨平自己的棱角,放弃个人的兴趣和独特的思维方式,去适应标准答案。福柯认为,规训权力的目的就是制造“同质化”的群体。在标准化的评价体系下,评价权力通过将学生转化为数据,实现了管理的高效,但这种做法实际上是在用冰冷的分数掩盖人的丰富性,导致个体的独特性在统一的标准面前无处安放。教育本应是培养丰富个性的过程,但在规范化裁决下,却变成了批量生产标准件的流水线。

(三)检查与档案权力的建立

福柯认为,检查将“可见性”的经济学颠倒了过来。在传统君主权力中,展示的是君主(权力拥有者)的威仪;而在规训权力中,展示的是被规训者(学生)。“在这一支配技术中,被看的人是客体对象,被看的人被系于一种伴随着他的可见性中”。这种可见性最终凝结为“档案”。学生的试卷、作业本、成长记录袋、综合素质评价报告,都是关于他们的“真理档案”。这些档案通过积累关于学生的细微知识,将学生客体化。福柯指出:“检查把个人置于书写的领域……依靠书写这个巨大的装置,检查使能把人构成为某种可描述和可分析的对象”。

在技术权力视角下,这种档案权力变得更加可怕。技术通过对知识生产与传播的改变,使得师生权力关系中的技术权力因素日益凸显。现在的学生档案不再是锁在柜子里的纸张,而是云端永久保存的数据库。这些数据不仅记录了学生的过去,还试图通过算法预测学生的未来(如预测录取概率、职业倾向)。评价数据成为了一种“真理体制”,它不仅描述学生,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定义了学生。当评价结果(档案)比学生本人更有发言权时,教育中的人本主义便彻底失落了。

三、路径重构:超越规训的评价可能

福柯的理论虽然犀利地揭示了现代社会的规训本质,但他并非陷入绝望的宿命论。在晚年的研究中,福柯提出了“自我技术”的概念,关注个体如何通过自我实践来构建主体性。结合当前教育评价改革的趋势,我们可以尝试从以下三个维度重构课堂评价,以消解规训的隐忧。

(一)从“独白”到“对话”:重构师生权力关系

传统的评价是教师对学生的单向“独白”,是权力自上而下的运作。要打破这种规训关系,必须引入“对话”。虽然教师在知识占有上具有传统权威,但现代信息技术在一定程度上赋予了学生话语权,师生权力关系呈现出“相对平等”的新特点。我们应当利用这一契机,推动协商式评价。具体而言,评价标准不应完全由教师或外部权威单方面制定,而应允许学生参与讨论。在评价过程中,教师不应是唯一的裁判官,应引入学生自评和同伴互评。当学生从被动的“被评价者”转变为评价的“参与者”甚至“制定者”时,全景敞视的单向视线就被打破了。评价不再是外部强加的监视,而是师生共同寻求意义的过程。

(二)从“规训”到“赋能”:以“自我技术”培养反馈素养

福柯认为,权力不仅是压制性的,也是生产性的。关键在于这种生产是制造“奴隶”还是“自由人”。教育评价应当从制造“驯顺的肉体”转向生产“具有反思能力的主体”。这就要求我们将评价的重心从“给分”转向“反馈”。评价的目的不应是区分等级(规范化裁决),而应是提供有助于学生改进的信息。

这里需要特别强调对于学生“反馈素养”(Feedback Literacy)的培养,这可以说是福柯“自我技术”在教育评价中的具体体现。如果学生仅仅将评价视为来自权威的奖惩(考好了就有奖励,考差了就会受罚),他们就会处于被规训的客体地位,评价对他们来说就只能是来自于外部的强制。但如果学生具备了反馈素养,能够理解评价信息的含义,并能利用这些信息来监控和调整和重构自己的学习策略,那么评价就变成了学生手中的工具,而非束缚他们的枷锁。此时,学生不再是等待被塑造的客体,而是掌握自身成长与发展方向的主体。他们基于评价来认识自己,并通过后续的改进来提升自己。这正是福柯所说的“自我技术”的一种体现:个体通过某种技术手段作用于自身,从而实现自我的转化和提升。

(三)警惕“数据主义”:回归身体与生命的在场

在数智时代,我们面临着一个新的风险:数字全景敞视。算法和数据试图捕捉学生的一切,将丰富的生命简化为冰冷的图表。对此,我们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拒绝“数据化”学生,回归“肉身在场”。

首先,应当尊重个体的“内在时间”。工业化 and 数字化的评价往往遵循机械的线性时间,要求所有学生在同一时间达到同一标准,这是一种对生命的暴力切割。真正的教育评价应当依循生命的节奏,尊重学生个体发展的差异性和滞后性,允许学生在其内在时间中慢慢成长。

其次,唤醒“身体智慧”。数据只能记录行为的轨迹,却无法记录学生那些顿悟的时刻、情感的波动和道德的抉择。教师在评价时,不能只盯着后台的分析报告,而要透过冰冷的分数看到鲜活的生命。我们应更多地采用表现性评价、档案袋评价和深度访谈,通过面对面的目光接触、通过对学生眼神和表情的观察来了解他们的真实状态。

规训式的教育往往会抹杀个体的独特个性,学生作为人的丰富性也会被简化为一个“工厂模型”因此,重构后的评价应当致力于捕捉那些无法被量化的光芒,关注人的完整性。只有当评价不再是冷冰冰的数据计算,而是充满温情的生命叙事时,教育才能真正回归其育人的本真价值,实现从“治人”到“育人”的根本转变。

(四)推动评价从“横向比较”转向“纵向增值”

在“规范化裁决”的背景下,原本各有特点的个体被强制纳入同一个标准进行比较,在这种横向比较中,评价也成为了教育焦虑与异化的根源。为了在现有的课堂框架内消解这种规训暴力,我们不必推翻考试制度,但可以改变评价的参照系:从关注“学生在群体中的位置”,转向关注“学生自身的成长幅度”,即推行个体内差异评价与增值评价。通过评价重塑学生的主体性,就应当建立以学生个体过去表现为基准的评价体系。教师在评价时,不应只看单一的分数绝对值,而应关注其相对于起点的变化。这种“纵向增值”的视角承认了每个学生的起跑线不同,从而消解了统一标准对“后进生”的系统性歧视。当评价不再是为了证明“我比别人差”,而是为了证明“我比昨天的自己强”时,规训权力的压抑性就转化为了自我成长的动力。

再就是要赋予学生“犯错”的权利。规训机制不仅进行奖励,更重要的是对偏离规范的行为进行惩罚。在传统评价中,错误被视为需要被立即矫正的现象。然而,从育人的角度看,错误是学习发生的契机。打破规训,意味着要建立一种容错的环境与学习气氛。例如,实施“延迟评价”或“二次评价”制度——当学生在初次测验中出现错误时,如果经过订正并真正掌握了知识,教师可以覆盖之前的低分记录。这种做法在微观层面解构了权力的惩罚性质。它向学生传递了一个关键信号:评价不是为了给你的失败“盖棺定论”,而是为了支持你的持续改进。允许学生在不同的时间节点达到目标,是对生命多样性的尊重,也是对抗标准化规训温和而有力的武器。

四、结语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的开篇展示了达米安受刑的惨烈场景,并将其与现代监狱的时间表进行对比,暗示了权力运作方式从肉体惩罚到灵魂规训的演变。今天的课堂评价,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规训权力的延续。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只要有评价,就必然存在权力的运作。我们无法完全消除评价中的权力关系,但我们可以改变权力的运作方向。通过福柯的视角,我们看到了评价中隐蔽的控制机制——层级监视、规范化裁决和检查。这不仅是对教育现状的批判,更是对未来教育变革的警示。真正的教育评价,不应是制造“驯顺肉体”的工具,而应是唤醒灵魂的艺术。它应当致力于打破全景敞视的牢笼,让学生在评价中看见自己的潜能,而非自己的局限;让评价成为师生之间真诚的对话,而非冷漠的裁决。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权力的微观网络中,开辟出一片属于人的自由与发展的空间。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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