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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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与“江湖”——老树画画(刘树勇)绘画艺术的精神结构
"The Republic of China" and the "Jianghu": The Spiritual Structure of Lao Shu's Painting Art (Liu Shuyong)
引言
在当代中国画的发展过程中,如何使传统笔墨语言与当代生活经验建立联系,一直是艺术创作与理论研究共同关注的问题。相较于严整宏大的学院绘画系统,一些以日常情绪、个人体验和轻松表达为特征的作品,正以更为亲近的方式进入大众视野,并逐渐形成具有社会影响力的艺术现象。刘树勇以“老树画画”为名在社交网站上发表的系列作品,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案例。老树,本名刘树勇,1983年毕业于南开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之后在中央财经大学任教。老树的作品通常尺幅不大,笔墨简淡,构图疏朗,常常配以简短的文字、诗句或打油式表达,内容涉及人生感慨、四时景物、日常心绪与社会观察等。其画面中的人物形象多为长衫、布鞋、折扇、读书人、行旅者等,这些形象既带有明显的传统文人气息,也带有某种经由审美化处理后的“民国”想象。同时,老树的绘画作品并不以庄严肃穆的方式呈现传统,而是以自嘲、调侃、戏谑的口吻面对现实生活,显现出一种近似“江湖”气息的处世姿态。也正因此,他的作品既能引发专业圈层的讨论,也能在社交媒体上获得大量普通观众的回应和共鸣。
一、长衫客:理想中的民国意象
老树的绘画作品中,时常出现一位身着白色长衫,头戴礼帽的民国男子,他的一切思绪都好像在等着观者通过画面内容和题画诗来想象。长衫男子出现的画面意境通常是充满水墨烟雨、浓淡花草的江南世界,氤氲着无法言说的感情和深刻的意义。这位长衫男子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并未描绘五官,脸上一片空白。老树对此表示,越具体的东西表现得局限性就越大,人物的态度可以通过肢体表达,但重要的不是表现人物是谁,而是画出自己理想中的民国时代感觉。在社交网站上,常常有人评论老树的绘画和民国著名画家丰子恺相像。诚然,老树和丰子恺有着相似点,都借助无脸的长衫人物传达一种抽象而普遍的理想氛围:文气洒然、清明俊朗、自在悠闲、平和活泼。这样的长衫男子的意象表现与老树内心的“民国情怀”有关,老树认为,从绘画的角度来说,自己并不是贴合着现实的民国来画,毕竟不是民国人,也没有生活在那个时代,画中的民国是一个心中的所思和所在。而这个梦想中的民国,是老树存乎心里的、想要表现的理想的民国感觉:女子温婉如水,男子温文尔雅,世俗生活活泼生动,自由自在,一切都慢慢的、闲闲的,人们的脸上看不到急切的欲望一切都是无可无不可的朦淡。老树描述了他心中的民国想象,这样的理想品质和理想氛围深切打动了身处当代喧嚣和快节奏的生活下的观者,使其能够暂时徜徉在对理想世界的仰慕与追求中,得到沉静的安抚。
老树笔下的长衫男子,或站或坐,时而看花时而品茶,独来独往,却从不显得孤独寂寥,所做之事平静从容,豁达真实,这样自在清净的生活在老树充满感情地勾画出来,体现自己的诚实的情绪。如《夏至》(如图1)是表达老树对自然节气的沉浸,画中长衫客独坐在廊亭一角,身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桌子上摆着新泡好的茶,就这样看着夏日湖边莲叶漫漫,感受着从身后竹林处刮来的阵阵清风,如何不让人心生喜悦,长久驻足?或是如《心中一念尚存》(如图2)在极具江南气息的园林中独自徜徉,看着雪白墙壁后的芭蕉翠竹、荷叶桃花,满园春色,与花缠绵,尽管只有自己一个人散步,但有着如此美景,如此微风,偶尔有几朵花落在手中心上,生机勃勃。

从老树出现的长衫男子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具体详细的身份,有时是老树理想的化身,有时是老树思想的代行者,有时好像就是老树本人,面临着一系列境遇和难题。上文所介绍的《夏至》就表现了老树理想中的生活状态和环境:在铺天盖地的花草树木中,品茗抚琴,既可以完成文人情趣,也可以让自己可以随意地放松肢体动作,这里是属于自己的独处的空间,是逃离尘世喧嚣的心灵桃花源,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和评价。同时,老树长衫男子作为画中的主角,借助其形象完整画面内容,也表现了自己对生活的感悟。当然老树无论如何也难以远离俗世的生活和欲望,但也不能否定的是老树在阅历增长的时候了解、认同这样的思想,借助绘画题诗来抒发感慨。
二、在江湖:现实中的冷眼观察
上文中提到老树将自己的理想描述为“民国气象”,与此相对应,“江湖”是他对现实生活的个人化描述。老树经历过革命时期,也经历过市场化的浪潮,到今天更是目睹并顺应着互联网的东风来与更多人交流。在此影响下,老树曾提到“修身”是放在自己心目中第一位的,只想做好自己的分寸之内的事情,并不认为自己有豪情万千的气魄以及承担社会重任的能力,画画只是描绘心中一些小小的趣味。故老树在思考个人与世界的关系时,总是将自己与社会分为两个不同的领域,认为只有自我,才是至高无上、唯一可控的事物,自我不应被他人、组织、理论、名利等外部因素规定或评判,因为归根到底,自我与外部并无多少关联。此外,老树喜欢在地下室进行绘画、书法、摄影等工作,坦言在这里自己能够专心打磨技艺和内心,并且自嘲“地下工作者”,也正是老树将自我与社会区别开的表现。江湖浩荡,熙熙攘攘,老树虽在社会中实实在在地生活,探索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却也有着冷眼观察的自持淡然,好比江湖中侠客用轻功凌波微步,在水面上划出阵阵涟漪,绘画,是老树的“轻功”之一,也是连接内心与现实的重要方式。
老树绘画中人物出现的画面不仅有他理想中赌书泼茶、听风抚琴的场景,也有现实的柴米油盐、怅惘沉思的情感,体现了老树对社会“江湖”的世俗欲望和感情。老树借助民国长衫人物的形象来代表自己站在画中,含蓄地展示自己对现实生活的所思所想。如《午后风日晴妍》(如图4)所绘的那样,山间草木青翠,桃花鲜艳,微风催人好梦,如此好天气,画中人物自然地在山坡上睡着,但他的梦做得却不是有关春意盎然的,而是发财数钱的世俗美梦。配诗将画家的情感真实表露出来:“午后风日晴妍,独自躺在山间。松下做了个梦,梦中拼命数钱。”在代表正直高洁的松树下做发财梦,尽管两者并不相配,却可以从中看出老树尽管向往自然悠闲的氛围,但也会生出世俗欲望,体现出当下生活的欲望和自嘲的趣味,让观者深有同感而又忍俊不禁。更直接表露老树自我与社会二元态度的还有一幅风景的配诗:“生身耽搁红尘,总觉心无所驻。只将一把骨头,埋到青山深处。”由此看出,老树用温润的国画笔墨和诙谐的打油诗中和了自己对现实世界的无奈与冷淡:即使自己想要如古代文人一般闲情逸致地生活,却又无法脱离现实的规则束缚,难以避免产生尘世欲望的挫折、泄气、复归淡然的平静。
老树对“江湖”的表达不只是忧郁的,更多数情况他更专注于生活在当下的小趣味和心情:“……我只是写心中一点小小的趣味,一点儿小意思小空间,好玩儿。”用画面人物代表自己,让人物在其所处,做其所作,将日常生活的碎片描绘出来,也记录了自己偶然间奇思妙想,画面和漫画一样生动可爱、平实有趣。如《旅途多寂寞》(如图5)与《飞机起飞常晚点》(如图6),很明显就是画家本人曾经经历过的、具体的出差过程:在飞机的航行途中,盖着毯子,窗外白云飘过,画中人物手中拿着一本书自在地阅读。好像能够透过画面看到老树本人在航行途中悠闲消遣的场景,拉近了画家与观者的距离。此外,老树通过代表理想的长衫人物的视角来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在给作品增添趣味的同时,也是在用画面的人物作为纽带传达个人与社会的关系:自我以理想的状态行走江湖,嬉笑怒骂,不被名利诱惑,坚守本心。

三、意何为:老树的处世哲学探析
提起民国,我们总是想到那个庞大复杂,存在着新旧交融碰撞、战争与和平交错的、真实的年代,那个有着血与歌的短暂又漫长的历史时期。老树曾言自己因为工作关系,有几年都在看旧报纸、旧杂志上的民国老照片与插画,从中获得对民国的想象,结合老树自身经过传统国画文化的熏陶,这些民国想象于他笔下逐渐凝练身穿白色长衫、头戴西式礼帽,不见五官的男子形象,作为老树的思想投射者和代言人,在他的作品中拥有相当重要的分量。而江湖,是与老树自身想象相对立的概念,它对于老树来说并不是武侠小说中潇洒恣意、词人笔下的责任忧患,而是无奈与温馨交织、不满与愉快并行的现实生活。这些概念在老树心中又是如何划分,如何定义呢?在我们一直以来的认知中,江湖与庙堂相对,将这两个几乎没有关联的词语进行重构解读,让其代表理想与现实的对应,笔者认为这体现了老树的处世哲学和人生态度。
从民国情怀方面来讲,在今天,丰子恺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民国的生活与情感,老树的作品的风格和丰子恺相似,有着文人漫画的情趣,以及对语言文字的细心敏感,还有画面中长衫简洁的人物形象,让老树的绘画带有民国时期的感觉。民国时丰子恺由于生活环境与家庭教育的原因,文人气息是相当浓厚的,他的漫画融入了“文”的趣味和内涵。丰子恺绘画艺术平淡生动的特点来源于老庄哲学,道家追求大道至简、淳朴天真的平淡之美,以与自然合一为导向。再加上对丰子恺影响较大的传统文人画也存在着对淡然朴拙的追求,如王维的“空灵闲淡”、董其昌的“大雅平淡”。故丰子恺重视对自身恬淡心灵境界的修炼,想要看淡世间百态,让内心无波无澜,他的处世哲学直接反映在其绘画作品上,我们可以看到丰子恺在创作过程中注重线条的平实简洁,神韵的含蓄生动,意蕴的深远空灵,让画面中蕴发无尽、深厚、缥缈的深邃境界体现内心的旷远豁达,也让画中宁静淡泊的世界治愈着自己和他人。
丰子恺以极大的兴趣去观察生活中各式各样的小事,并且反复咀嚼品味,并从其中引发对人生、对宇宙的深切感悟,并将其蕴藏在画面中,让主题含而不露,画面耐人寻味,并期待读者能够在观看一目了然的画面后可以进入思考,进入画家的内心境界。这样的习惯是由于丰子恺内心矛盾的性格想法,一方面是以冷静的、超然物外的佛家思想与态度去看待世间事物,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受过新式学堂的教育以及近现代中国的变化,割舍不下对现实世界的责任,细心地品味人间贪嗔痴怨、喜怒哀乐的感情。于是丰子恺的作品是在平易近人的文字和简洁有趣的画面中传达哲理与情思,于生活实践中体验人生的意义和价值,达到平静和谐、率直自然、慈悲仁爱的人生境界。
老树与丰子恺最大的不同在于时代,丰子恺在其经历和民国的时代中突出表达文人的意趣和性质,老树则更为自由地在作品中加入属于当代和其他画种的元素,选用当下的、自己曾经经历过或目睹过的生活情趣和烦恼题材,突破了传统文人古意的束缚,创作出令今人喜爱的漫画。老树的创作过程和丰子恺相同,从生活中寻找灵感,用国画的笔墨线条描绘出淡雅温和的画面,但老树并没有丰子恺曾经在佛门的经历,对世俗的态度也并没有达到超脱的态度,反而是以一种自嘲和玩味的方式来观察和描述着自己对现实世界有趣生活的喜爱和对挫折烦恼的逃避态度,就像他笔下的长衫男子一样,身穿民国长袍,对现实世界有着置身事外的态度;头戴西式礼帽,则体现了老树乐于接受新思想,敢于大胆发声的心态,这一形象也代表了老树自作为文化人的自矜。想要摆脱世事纷扰,但仍想为不满意的事实状况说话,这一矛盾的心态也和当时的丰子恺相像,只是时代与环境不同二人的挣扎程度也不同,对老树来说这是可以同时存在的两种状态,也并不存在需要权衡、作出选择的情况,绘画即连接这一矛盾的桥梁。
在江湖概念方面,我们所熟知的“江湖”是一个从诞生以来就不断延伸含义的词汇概念,最早的“江湖”是三江五湖的实际指代,从范蠡功成身退隐居的江湖之大,再到词人骚客笔下的民间烟火,是与“庙堂”所代表的与主流世界相对立的第二种更为自由独立、隐秘混乱的存在。老树内心所寄托的“江湖”有着自己所在的民间社会、鱼龙混杂的现实生活,也是他想要逃避遂进行讽刺或回忆的广阔天地。诚然,老树对现实社会感情是复杂深刻的,浪漫地想象自己是江湖中渺小却又坚守底线的人物,仰观家国,体会生活,找到自己惯常合适的位置,不断与现实纠缠深入,平静坚定地活着。
江湖作为一种意象,与日常生活有着距离感,是一个被抽象化的现实社会,可以是人声鼎沸的街道巷尾;也可以是寂寥无人的古刹树林,是一个有着系统独立的规矩,但也能随心恣意打破常规的地方,全看人物要如何发挥界定。老树笔下的江湖便是他眼中的现实转变,是他从大学后开始打拼到现在的一个缩影,尽管自己想要寻求清净,但老树有着现实牵绊,让自己处身于江湖:“做日常之事,尽人世道义,而有尘外云水之想,若即若离,方能臻通远之境地,不可不知。”所以江湖对老树来讲,是滚滚红尘中的羁绊,是支撑自身小家庭的责任,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仍是想要超脱烦恼,与现实世界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故产生心灵上的距离感。此外,江湖中的侠客,总是被小说家和看客设定出豁达乐观、不拘小节、随心恣意的特质,而这也是老树所憧憬向往的:“世间名利得失,不必欲求太多,一切顺其自然……为生计念,为稻粮谋,自当胸怀豁达,勤恳自律,少怨而多思,谨言而躬行……可行走江湖而无碍。”老树总结出这一套行走江湖的行为准则并使之要求自己,认认真真地对自己人生负责。
在老树的江湖世界,他通过画面中打油诗直言自己身处社会的态度与思考。这些为绘画作品题的诗文不仅富有魅力,也是他自我嘲讽,发泄情绪,治愈心灵的途径。比如这一首(如图7):“朋友分头多做事,微信圈里少留言。等到新月初升起,荷花深处再分钱。”就将俗世中人们偏要在荷花深处分钱的雅俗难分行为描述得真实有趣,让观者感到现实后忍俊不禁。这是老树通过反讽的手法用诗文与画面形成交织补充,期望站在较高的角度获取更为抽象、更为优越的智慧,来完成自己内心情绪的抒发。描绘自己行走江湖的趣事趣味,对老树来说,是他排解情绪的乐趣,也是他修炼内心的途径,无疑老树通过绘画与诗文,找到自身与社会更适合的相处模式。
四、结语
老树画画(刘树勇)以简淡的笔墨、诙谐的题画诗和极具辨识度的长衫人物形象,构建出一个兼具传统意趣与当代经验的艺术世界。本文以“民国”与“江湖”为切入点,尝试说明老树绘画并非对历史语境的简单复现,也不仅是对日常生活的碎片化记录,而是在理想与现实、审美与情绪、传统与当代之间建立了一种独特的精神结构。其中,“民国”更多体现为老树对文人气质、从容生活和审美理想的想象性投射;“江湖”则承载着他对现实处境、世俗情绪和人生体悟的个性化表达。二者相互映照,共同形成了老树画画中既温润又通达、既清雅又接地气的艺术气质。
从艺术史与当代传播的角度看,老树画画的意义不仅在于其个人风格的成熟,也在于其为传统中国画在新媒体语境中的转化提供了一种可借鉴的路径。它以更轻盈、更亲近的方式进入大众视野,使原本带有较强文化门槛的文人画传统,能够通过图像、文字和情绪共鸣重新获得传播活力。老树画画的持续流行说明,传统绘画并非只能依附于古典语境而存在,只要能够与当代人的情感经验和审美心理建立联系,仍然可以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当然,本文的讨论仍主要集中于“民国”与“江湖”这组意象的精神阐释,对老树画画在新媒体平台中的传播机制、受众接受心理以及与其他当代漫画型绘画的比较,尚有进一步拓展的空间。未来若能结合媒介传播学、美育研究与图像学方法展开更深入的分析,或许能够更全面地呈现老树画画在当代文化语境中的价值。总体而言,老树画画之所以能够打动广泛受众,正在于它以看似轻松的笔墨方式,道出了现代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共同处境,并为人们提供了一种在日常生活中安顿心灵的可能。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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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吴莎莎. 丰子恺漫画诗趣研究[D]. 西南大学,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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