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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体系下体育教学的代偿化表征与价值转向——基于芒福德的技术批判
The Compensatory Manifestations and Value Shift of Physical Education in the Machine-Based System —Based on Mumford's Critique of Technology
引言
在《技术与文明》中,刘易斯·芒福德指出,“如果为体育而体育,那么其主要意义便丧失了”。他所批判的“机器体系”,本质上是一种以技术理性为主导、强调标准化与效率的现代社会结构,它不仅重构了物质生产和社会组织方式,也深刻影响了人的意识与身体实践。本文所称“机器体系”,即在现代工业—数字技术条件下,通过标准化与效率规则对社会生活进行量化治理的总体结构。其基本方式是利用可计量、可比较、可优化的规则,将人类活动转译为可计算过程,工业领域的钟表时间、流程管理与量化控制,迁移并固化到体育实践中,塑造了以数字与效率为目标的结构。
需要说明的是,芒福德所指的体育既包括大众体育,也包括竞技体育。在原文中,他用“sport”与“mass-sport”区分。理解其语境,应结合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社会背景与体育文化。本文将以芒福德的技术批判为分析框架,首先回到“咆哮的二十年代”,厘清其批判的现实基础;继而分析机器体系下体育的三大特征:景观化、机械化思维与明星崇拜,并指出在当代数智化条件下,体育的代偿化特征经由“可视化—可计算—可运作”进一步强化。随后,结合芒福德关于技术与人类意志、有机世界观的思想,探讨体育反抗机器体系的价值转向,既丰富对其观点的理解,也揭示其历史局限。进一步,在数智社会背景下,借助“村超”与“苏超”的在地化实践案例,回应“体育如何重新定位其生命价值”,并尝试提出反抗机器体系的路径与方案。最后总结指出,体育应在技术逻辑与人文关怀之间寻求有机平衡。
一、机器体系下代偿化的体育的历史背景:“咆哮的二十年代”
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结尾写道:“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向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这不仅意指主人公盖茨比纵然努力发迹也无法回到与黛西的旧日,更折射出20世纪20年代美国梦的破碎,映照出“迷惘的一代”对新时代的无所适从。美国作家南希·亨德里克斯亦评价道:“凭借前所未有的繁荣、技术和闲暇,1920年代的美国咆哮、翱翔,从不无聊,点燃了无尽的时尚和过度和轻浮的热潮——直到这一切都崩溃了。”正如《新不列颠报》所言:“这是个咆哮的二十年代”(Roaring Twenties)。这一时代的繁荣伴随潜在的危机,社会表面的浮华与经济萧条的阴影形成鲜明对照。
作为经济繁荣与技术进步的产物,电影、电话、汽车等新发明进入寻常生活,中产阶级消费文化兴盛,时尚与娱乐产业空前活跃,体育亦迎来黄金年代。20世纪20年代涌现出贝比·鲁斯、雷德·格兰奇、杰克·邓普西等体育明星,以及赖斯、佩格勒等体育记者,体育明星与传媒共同缔造了体育的黄金时期,也使其成为消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此同时,奥林匹克运动复兴激发了社会对各种竞赛的狂热兴趣,甚至出现了饮食比赛、接吻马拉松、长距离探戈等挑战人体极限的奇观。1924年,特技演员阿尔文·凯利在旗杆顶端坚持13小时,引发了全国范围的“坐旗杆比赛”热潮;而“舞蹈马拉松”更是延续至数十小时甚至上百小时,1969年西德尼·波拉克的电影《孤注一掷》即真实再现了这一社会景象。印地安纳州《南本德新闻时报》曾报道,一场舞蹈马拉松持续87小时,充分展现出这一时期娱乐与体育边界模糊化的狂热氛围。
在“坐旗杆比赛”中,人的存在被压缩为可计时、可比较的“耐久值”,参赛者以自我消耗换取被观看与被计量的资格;在“舞蹈马拉松”中,组织者通过延长时长、规定休息与淘汰节奏,使参与者被迫适应机械化节律,观众注意力被持续占据,参赛者情绪则在“坚持—排名—奖金”的循环链条中获得即时补偿。两者共同说明,个体通过对技术节律的被动适应来换取可被计算和观看,情感满足依附于数字与纪录。这种实践高度依赖规则、计时和记录,情感代偿并非技术逻辑的对立面,而是其在文化领域的延伸,与机械化思维形成同构关系。
《技术与文明》首次出版于1934年,正值美国大萧条时期。研究芒福德的专家唐纳德·米勒指出,芒福德30年代的论著皆关乎公众所关注的重大议题,包括美国乃至人类的命运。在芒福德的语境下,“机器体系”指的是高度工业化、技术理性主导的社会系统。他批判的并非体育本身,而是借体育现象揭示技术社会在感性、伦理与精神层面的断裂。在他看来,体育逐渐从“健康与游戏”的生命实践蜕变为“消费与代偿”的制度化表演,成为机器逻辑支配下的“日常生活代偿机制”。
因此,理解芒福德的批判,必须放在“咆哮的二十年代”的历史语境中。这一时期不仅是美国体育商业化、景观化快速成型的关键阶段,更为芒福德提出“体育沦为机器体系代偿性制度”的观点提供了坚实的历史依据。体育的制度化与娱乐化表征了技术理性如何渗透文化,个体的身体与情感在被量化、被观看的过程中完成了机器逻辑的内化。这正是芒福德在《技术与文明》中批判的核心,也是其技术批判思想的重要起点。
二、机器体系下代偿化的体育的具体表征:景观化、机械化和偶像化
在《技术与文明》中,刘易斯·芒福德将大众体育界定为一种有组织的游戏,并强调观众角色“比游戏者更加重要”,凸显了机器时代体育的异化特征。这一定义与赫伊津哈的游戏理论相似,但芒福德更清晰揭示了机器体系下体育的本质——以赛事为代表的盈利性竞技体育。他指出,大众体育源于人们在秩序下的沮丧情绪,正是20世纪20年代“美国梦”的破碎与社会价值观急速转变,使人们迫切需要借助“表现克服困难的技能、力量或英雄主义的技艺表演”维持生活趣味,体育因而成为情感层面的“代偿”。
“代偿”原为医学概念,指健全部分替代病变部分的功能。芒福德借此批判机器体系下的体育:人在系统中放弃真实自主,却被返还一个操控下的“伪生活”。大众通过观赛共鸣获得情感代偿,通过认同体育明星实现象征代偿。这与阿伦·古特曼对现代体育“世俗化”的总结相呼应:体育作为休闲已脱离工作,其神圣性消失,学者亦有将体育视为社会“安全阀”的观点,与芒福德不谋而合。不过,其批判基于特定时代语境,忽略了体育在健身、教育与社群凝聚方面的积极功能。
芒福德敏锐地洞察体育被机器体系裹挟的趋势,发出了深刻的哲学警告。至今,机器体系已从工业机器延伸至数字技术与算法系统,新技术对体育的加持反而更印证了其洞见。在芒福德视角中,机器体系下体育的代偿机制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体育景观化,体育成为可消费的感官图像与社会事件;其二,体育逻辑机械化,体育本体被深度嵌入量化与时间控制;其三,体育人物偶像化,机器体系强化了身体英雄的社会想象。这三重机制,共同构成了现代体育在技术理性支配下的核心症候,也是芒福德批判思想的重要贡献。
(一)体育本体景观化:可消费的感官图像与社会事件
机器体系将生活实践转译为可观看与消费的过程,其功能由参与转向情绪调节与秩序维持。在体育中,这意味着“看”的价值高于“做”,比赛被组织为注意力市场的图景与叙事。即便在大众传媒尚未普及的20世纪初,重大赛事已能掀起“万人空巷”的观赛热潮。芒福德指出,大众体育主要是一种“spectacle”,即景观,其本质是视觉与情感消费。这与德波在《景观社会》中的论断高度一致:景观成为资本主义晚期支配意识的统治形式,人与世界的关系被图像取代。在体育中,这体现为比赛程式化、胜负戏剧化、情绪操控化,体育的功能逐渐沦为社会秩序的情绪宣泄与认同建构。
这一批判与法兰克福学派相呼应。阿多诺与霍克海默指出,体育是文化工业的“窒息触角”,“不是游戏,而是主体庆祝其臣服的仪式”。标准化程式与体育明星的出现正是文化工业逻辑的体现。芒福德敏锐地察觉体育已沦为麻醉人心的表演。
他特别注意到观众心理,写道:“赛车翻车或飞机坠毁时群众的喊声,与其说是惊呼,不如说是期待的满足”。观众潜意识中渴望刺激甚至血腥,以缓解秩序下的沮丧。这与机械化思维相关:运动员追求极限意味着更大风险,观众既期待纪录刷新,也期待风险震撼。他们通过观看获得情绪高潮,从而得到暂时的心理慰藉。这种“替代性经验”被嵌入秩序,使体育成为维系社会的“精神出口”。这种满足却充满矛盾:既渴望技艺之美,又期待残酷刺激。古特曼亦指出:“现代体育的规则限制使运动员变成有编号的零件”。在规则、观众和资本的合谋下,运动员被物化为表演的“零件”。芒福德担忧,体育的文化功能被转化为机器体系的“润滑剂”,不再唤起人对身体与自然的认知,而是沦为技术社会的附属。
更重要的是,景观化推动体育高度标准化与可预测化。比赛丧失生命的随机性,成为由规则、时长与叙事逻辑决定的“制度化剧本”。观众在剧本中获得情绪高潮,却逐渐失去对体育作为生命实践的认知。芒福德认为,这体现了技术理性对文化生活的深度干预:体育原应唤醒生命意识,却被转化为“无害的消遣机制”,成为精神代偿装置。
这一机制在当代被更大规模复制。奥运会、世界杯与职业联赛被包装为全球消费的“超级叙事”。其逻辑不再是自发性,而是算法、资本与平台的深度融合:其一,媒介与赞助耦合,放大可量化片段;其二,规则为“可看性”再设计,高难度动作与时间切割强化传播;其三,观众情绪被转化为指标,观看人数与停留时间成为价值核心。这一逻辑可追溯至20世纪初的“坐旗杆比赛”“舞蹈马拉松”,其本质在于持续制造刺激与社会话题。芒福德的批判因此不仅适用于1930年代,也能解释当代体育。
在《历史的城市》中,芒福德进一步指出,现代城市体育场馆的复兴不仅是运动的回归,更意味着粗野竞技的回潮,以补偿都市生活的单调。这与《技术与文明》中的洞见一脉相承:在高度理性化的都市中,体育景观成为宣泄出口,弥补机械生活的人性缺失,代偿机制由此显现。
(二)体育逻辑机械化:技术理性对体育的规训
在芒福德的框架中,技术理性通过标准化与时间规训改变了人的尺度,使活动被组织为可计量、可比较、可优化的过程。体育正是这种逻辑的典型场域。他指出,技术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结构化思维方式,即“机械化思维”,其核心原则是效率、精度与标准化。在当代,这一逻辑尤为突出:竞技不再仅是人与人的身体对抗,而是人与时间、人与数字的较量——“时间代替了可见的对手”。例如一场马拉松赛事,观众与选手更在意纪录是否被打破,而非冠军的归属。
芒福德强调,钟表的发明是工业社会的关键,它不仅是测量工具,更是秩序象征。在体育中,时间成为“客观、可测量、均匀”的标准,成绩的微小差别被无限放大,推动体育走向标准化和程式化。古特曼亦指出,现代体育特征是“量化性”和“记录性”,体操因难以量化而发展出打分系统,使裁判成为数据操作者、运动员成为规则执行者。比赛必须准时开始、限时结束,每秒都被精确记录,胜负由计量系统确认。纪录还使不同时空的运动员实现竞争,从而催生出所谓的“纪录崇拜”。
法国哲学家布罗姆将此称为“量子症”,批判体育对统计、记录与精确的痴迷。古特曼同样指出:“对记录的崇拜是专业化不断深化的原动力”。运动员因纪录承受残酷训练,观众因纪录刷新获得满足。这既推动了技术进步,也侵蚀了趣味与人文价值。
兴奋剂的出现是机械化思维的极端延伸。当竞技结果被简化为技术指标时,运动员身体被视为“生物机器”。兴奋剂通过干预代谢与神经系统,使身体更高效地服从竞技目标。其使用并非个体偏差,而是制度与技术逻辑的产物:在规范化、目标导向的体系中,运动员被迫持续优化性能,身体逐步成为可调变量。它揭示了芒福德所警示的“有机生命的抽象与规训”,是体育自我异化的症候。
量化赋予体育双重性:一方面推动极限突破与技术进步;另一方面制造“他者化”的极限,使体育沦为浮士德式产物。体育逻辑被机械化改造为三步:统一器材与场地以建立尺度;用记录与排名确立标准;将训练周期化、身体部件化,使运动员持续追逐数字。在这一逻辑下,腐败、违规与兴奋剂使用成为结构性产物,成就不再体现个人经验,而是对“数字极限”的冲撞。
在价值层面,机械化思维简化体育意义,将其还原为可量化指标,遮蔽文化创造与生命实践。芒福德称之为“非有机的进步”,即人类让渡于技术逻辑而非文明的真正进步。这并非偶然,而是工业社会的产物。福特流水线的标准化生产,正如本雅明在《机器复制时代的艺术品》中所言,复制消解了艺术作品的“灵韵”。体育亦丧失“事性”,成为制度性输出的部件。由此,体育逐渐脱离自由的生命实践,转向机器体系的附庸。正如芒福德所忧虑,当技术不再服务于人,而人成为技术流程的服从者时,运动与游戏的自由性也随之丧失。
(三)体育人物偶像化:体育明星崇拜
当景观化与机械化思维叠加,运动员被塑造成可流通的符号,进而产生偶像化。芒福德指出,符号的扩张会遮蔽人的尺度,让“名望”取代“生活经验”。在“Sport and the ‘Bitch Goddess’”一章中,他讽刺体育明星崇拜的狂热,认为这只是机器体系制造的景观幻象。在体育景观化的背景下,明星不再仅是竞技者,而是社会想象与情感代偿的符号。戴雷森认为,体育在20年代更多代表着对现实的逃避;雷德指出,人们崇拜体育明星,是因为其扮演了补偿性的公共英雄角色;突尼斯则强调,美国既无先知,也无皇室偶像,明星因而填补了文化空白。在美国梦破碎、价值崩塌的背景下,体育明星成为奋斗与成功的象征,帮助公众调和焦虑。
芒福德强调,这种崇拜并非真正的英雄主义,而是机器体系生产的“拟人化标本”。明星通过媒体和商业被放大,他们的成功被复制和消费,并反过来强化体育的标准化与绩效化。明星成为吸引观众、带动消费的关键节点,其身体与形象被转化为广告与商品的资源。偶像化不仅是社会情感的投射,更是资本与机器体系合谋下的注意力操控,形成闭环:观众崇拜推动景观扩张,景观扩张又强化纪录崇拜,最终巩固技术理性对体育的主导。
这一逻辑在当代更为显著。算法驱动的注意力聚合与媒介放大,使运动员形象指标化,叙事被整合为可消费的符号系统。受众通过“代入—追随—表达”获得粉丝身份,正如鲍德里亚批判的“超真实”:明星并非必须真实存在,只要形象足够强大,就能发挥偶像功能。明星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而是话语、技术与市场的产物,是可复制的“拟像”。
明星崇拜不仅是文化消费现象,更是技术治理的延伸。通过明星神话,社会情绪得以集中导向,社会秩序依靠“榜样—粉丝”关系维系。但其虚伪性也显现:一旦成绩下滑或形象崩塌,认同会迅速瓦解,甚至反噬个体。这种理想化与污名化的循环揭示了偶像逻辑的虚假性——它不关心人的成长,而是要求明星始终符合理想模型。
体育明星的诞生,本质上是景观逻辑与机械化思维的叠加。赛事之所以具备景观效应,往往依赖明星存在;冠军或纪录获得者最易被塑造成偶像,而其意义早已超越竞技,成为社会价值的象征和资本流通的媒介。芒福德指出,这类英雄并非真实个体,而是“可被观看、可被膜拜”的存在。明星化逻辑至今未变,只是随着技术精细化而更为强化。
因此,体育明星是机器体系制造的“拟像个体”,承载着社会对力量、速度与英雄主义的想象。偶像化既稳固了体育产业的可预期性,也加深了体育与机器体系的共振。对芒福德而言,明星崇拜揭示了体育文化商业化与神话化的趋势。他提醒我们:体育不能沦为社会焦虑的安慰剂,更不应成为资本塑造“拟英雄”的舞台。唯有重返生命实践与人性表达,体育才能突破机器体系的宰制逻辑。
(四)数智时代机器体系下代偿化的体育的表征的延续:可视化、可计算、可运作
何塞·玛丽亚·卡吉加尔指出:“人类从来都是喜欢运动的,这就是为什么体育问题值得研究”。进入数智时代,体育在延续景观化、机械化、偶像化的同时,与技术关系更为紧密:一方面,数据与算法将训练、竞赛和传播转化为可记录、可比较、可优化的过程,延续了技术理性和标准化逻辑;另一方面,新工具也为“以人的尺度”反抗机器体系提供了条件。
其表征主要有三方面:其一是可视化,运动员的生理和技战术数据通过传感器与计算机视觉转译为时序表征,教练可据此调整训练。跳水、田径、赛艇等国家队已借助大数据实现精细化管理。其二是可计算,算法将复杂过程拆解为指标体系,如负荷—恢复模型、伤病风险预测等。职业体育广泛使用传感器和GPS量化训练,大众则借助APP监测心率、步数和能耗进行个性化锻炼,但也带来数据主权和隐私风险。其三是可运作,赛事依托平台整合转播、票务、商业与治理,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强化了景观逻辑,观众在算法推送下被卷入“景观旋涡”。
然而,这种延续伴随风险:当数据和流量成为唯一价值时,运动员训练可能沦为“为数据而练”,隐私边界被淡化,体育更易落入机器体系控制。因而数智化工具必须在规则、流程与数据边界中加以限定,避免技术逆向支配体育。
芒福德的批判具有时代局限。他未能预见数智化条件下体育与技术的双重潜力:既可能加剧身体异化与数据控制,也可能通过虚拟现实、个性化训练和社交平台建构新的参与逻辑。今日体育已处于算法逻辑、平台逻辑与主体能动性交织的复杂情境中。芒福德曾批判:“体育运动开始时也许只是反抗机器体系的自发反应,现在却变为机器时代对大众应尽的责任”,并悲观地认为体育已成为剥削机制下的暂时逃避。但我们不能忽视体育的积极面:阿伦·古特曼指出,现代体育也具有平等与理性化特征,是进步的表现。体育既帮助反抗机器体系,又成为其帮凶,这种矛盾至今依然存在。
因此,芒福德深刻揭示了技术理性侵蚀体育的核心问题。他的洞见在百年后仍具警示意义,为我们理解数智社会中的体育变迁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指导。
三、机器体系下代偿化的体育的价值转向:倒退式反抗与共存式重建
芒福德在《技术与文明》中提出两条路径:倒退式反抗与共存式重建。前者是彻底否定技术,回归“前技术文明”,强调对自然和身体的认同。然而芒福德警示,这种做法在摧毁机器体系的同时也可能摧毁依赖机械思维的高等形态。在现实中,这往往演化为无休止的感官替代,例如不愿读书,可以去看电影,不愿看电影,可以去听收音机等等,并未触及解放。正如马尔库塞批判的,“进步让理性屈从于现实生活”,结果个人以逃离之名反而跌入桎梏。芒福德直言:“机械化的世人利用机器来逃避机器体系,他们逃离了热锅,却跳入了火海”。
与之相对,他更主张共存式重建,即在承认技术不可逆的前提下,将其纳入有机的人类秩序。他以交响乐队作比喻:问题不在是否使用新乐器,而在于乐器能否服从整体旋律。在《机器的神话》一书中,芒福德揭示了“巨机器”追求“更大、更多、更快、更精确”的逻辑,并指出技术理性并非中性,而是承载价值的历史性结构。
总而言之,体育的有机重建并不在于弃绝技术,而在于功能性重构:其一,目标从唯纪录转向兼顾过程质量、身体体验与教育价值;其二,训练与竞赛从服务注意力逻辑转向服务人的节奏与发展;其三,治理评价从单一绩效转向社区、地域与文化表达。只有这样,体育才能摆脱代偿机制,恢复其作为生命实践与公共生活载体的意义。
四、机器体系下代偿化的体育的现实进路:“村超”与“苏超”的具体实践与启示
数智时代并不缺乏反抗“机器体系”的生动实践,“村超”和“苏超”的火爆正是芒福德“共存式重建”路径的现实体现,反映了民众在日常生活中对抗体育异化的努力。
“村超”由政府主导、社会多主体参与治理,规则和赛程在地协商中生成。其低门槛使观看与参赛角色可以互换,器材、设备和民族表演的融入强化了共同体意识。媒介平台更多承担扩增与记忆功能,而非预设了新的外部注意力目标。由此,记录和排名不再是唯一价值,群众情绪满足回到关系修复、身份确认与公共参与之中,技术理性的加压被赛事仪式中和。而“苏超”则根植于省域统筹与城市协同,依靠品牌、转播与城市场景提升可见度与效率。在政策环境和文化基础支撑下,它不仅是赛事再组织,更演化为“社会开源接口”,通过协同和互动打破“精英竞技茧房”的逻辑,使其成为社会行动的节点。同时,“苏超”承接“文体旅商”融合目标,推动“体育进景区、进街区、进商圈”,重塑城市认同与文化共同体,并呈现出赛事作为“城市治理窗口”的再制度化趋势,从而让平台和算法的“可视—可算—可运作”被安放到人的秩序中。两者表明体育价值的转换:其价值目标已从唯纪录、唯排名转向兼顾过程质量、身体体验和教育价值;业余性质让竞赛服务于人的节奏与发展;治理上也从绩效指标转向社区、地域和文化的多维度评价。群众对这类的草根赛事的热烈追捧反映了对量化的、景观化的体育的厌倦,以及对“游戏性—社群性”的体育体验的渴望,尤其是村超和苏超为避开中高考调整赛程,更让人感受到对主体性的尊重。这种草根实践突破了“被观看—被操控”的逻辑,为体育回归生命本质提供了真实路径。
需要指出的是,这两者的成功经验并不可完全照搬复制。村超得益于当地运动文化与政策执行者的“时机—策略”意识;苏超则依赖深厚的足球文化、坚实的球迷基础、均衡发展的经济和完善的设施。各自有其个性,但二者也有共性:业余联赛、深厚文化基础和政策支持,这些都表明在城市与乡村均可实现体育的有机生活实践。
“村超”和“苏超”的实践带来三点启示:其一,利用技术实现体育路径重塑。智慧体育可推动全民健身,让人们在技术支持下发现运动乐趣,而非沦为数据奴隶。其二,倡导“慢体育”理念。相较竞技体育的“更快、更高、更强”,大众体育更应追求“更慢、更悠闲、更团结”,重视过程体验与共同记忆。“慢体育”成为对抗机械时间规训的象征性反抗。其三,去中心化的体育实践。通过政府引导与多主体参与,群众自行组织俱乐部与赛事,共同决定规则与形式,摆脱过度制度化。如苏超被“自组织”地改写、再造,成为文化认同和社会情感的集聚体。
村超与苏超揭示了芒福德“共存式重建”在现实中的可行性:体育的生命价值在数智时代完全可以通过地方化、社群化和去中心化的实践得以重塑。这种有机体育既反抗了机器体系的异化,也为体育走向人的尺度提供了新的方向。
五、结语
刘易斯·芒福德在《技术与文明》中对体育的批判,源于20世纪20-30年代美国大众体育现象。他指出“为体育而体育”的机械化思维、对纪录的痴迷和对明星的狂热,揭示了机器体系对体育的异化。百年后的今天,这些现象在数字技术的加持下更加凸显,成为体育文化的重要特征。这提醒我们始终要对技术主导下的体育保持批判态度。
当然,芒福德的观点也有局限,他过于悲观地忽视了体育在健身、教育和社群凝聚上的积极意义。但他提出的“共存式重建”为我们提供了方向:技术不应以牺牲人的完整性为代价,体育应回归身体性、社群性和精神性的有机整体。在数智时代,算法与平台一方面强化了结构性控制,另一方面也推动了全民健身普惠化,重塑了体育的生命价值。“村超”和“苏超”的成功正是这一“有机秩序重建”的生动实践。
展望未来,正如芒福德所言,“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体育唯有在技术与人性融合中坚守人文关怀,才能走出机器体系的阴影,成为链接身体、文化与社会的通道,焕发新的生命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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