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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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中国传统书画装裱技艺
A Brief Discussion on Traditional Chinese Painting and Calligraphy Mounting Art
引言
中国书画艺术拥有悠久的发展历程,自战国帛书、帛画出现至今,已绵延两千余载。这类以纸绢为材质的书画作品,质地纤弱,能够历经千年得以传世,既得益于良好的保存环境,更离不开与之相伴而生的传统工艺——书画装裱。明代周嘉胄认为装潢乃书画作品“生死”之“掌控者”。中国传统书画装裱作为一门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的手工技艺,装裱不仅是书画作品的“保护层”,更是其艺术生命的延伸与升华。
一、起源
关于书画装裱的起源,学界历来存在两种主流观点。第一种观点认为其雏形可追溯至战国时期的帛画装帧,其依据标准为1949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马王堆T型帛画》与《人物御龙帛画》,是目前已知最早的独立绘画作品。这两幅帛画皆以细绢为底,画面上方配有竹条与丝绳,主要用于悬挂与收束,其功能近似后世挂轴的天杆与系带,因此学界多将其视作书画装裱工艺的雏形,亦是挂轴形制的早期源头。类似后来挂轴中的天杆和绳带,故也被认为是书画装裱的萌芽和挂轴的起源。第二种观点则依据文献记载,将装裱的起源定位于两汉时期。《初学记》中说到:“古无帋,故用简,非主于敬也。今诸用简者,皆以黄纸代之。”可见东晋时期,纸张普及的同时,竹木简册制度被废除,社会进入了纸与帛的卷轴时代。帛书与纸书并行的局面,推动了书籍装帧的发展;彼时社会分工逐步细化,既出现了专职誊录典籍的佣书群体,也形成了专门流通典籍的民间书肆;他们将抄写完成的纸书或帛书整理为卷轴形式,形制似竹简编联,于书卷两端装木轴、卷首系丝带、卷尾贴标签,以便阅读、携带与保存。尽管此时的卷轴主要服务于典籍文献,尚未专门服务于独立书画创作,但这种 “装轴成卷” 的方式,为后世书画装裱的核心形制奠定了基础。而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更是明确指出:“自晋代以前,装背不佳,宋时范晔始能装背。”所谓“装背”,即指在书画背后托纸以加固画面,这已具备了装裱工艺的核心要素。由此可见,至迟在晋朝,书画装裱已开始向具有实用功能的工艺方向发展。
魏晋南北朝虽世局纷乱、政权频更,却也造就了思想文化的开放交融。玄学盛行、佛法东来,再加上文人群体的崛起,书画艺术随之大兴,装裱技艺也在这一过程中渐趋成熟。这一时期的装裱工艺较前代多有改进,并逐步定型为以卷轴为主的样式。到南北朝时期,上至官府下至民间,卷轴收藏之风大盛,数量与规模皆前所未有。《陈书·江总传》中记载,“黄纸五经,赤轴三史”,生动描绘了当时卷轴书籍的普及程度。从敦煌出土的南北朝经卷来看,此时的卷轴装裱已形成较为固定的形制:书卷多以经黄染纸为载体,轴头常用红漆或木质材料,卷首贴签、卷尾系带,兼具实用与审美。除书籍装帧外,书画装裱也逐步形成独立体系。据《法书要录》记载,南朝宋明帝曾命虞和等人整理内府法书,规定卷轴以二丈为度,使装裱形制趋于统一。这种实用与艺术并重的装裱形式,为此后书画装裱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二、发展
隋唐时期,国家统一,经济繁荣,文化艺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书画装裱在这一时期也迎来了第一个发展高峰,不仅形成了完备的官裱制度,更诞生了挂轴与册页两种新的装裱形制,工艺水平与审美意趣均得到极大提升。
(一)官裱制度的建立
隋朝虽国祚短暂,却建立了严格的官裱制度。《隋书·经籍志》记载:“炀帝即位,秘阁之书限写五十副本,分为三品:上品红琉璃轴、中品绀琉璃轴、下品漆轴。”根据书籍的重要性,分别采用不同材质的轴头,既体现了等级制度,也通过材质的选择提升了书籍的保存性能。这种“分品装裱”的制度,为唐代官裱体系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唐代是古代官裱制度完备的关键时期。贞观年间,唐太宗命褚遂良、王行真等人直接进行书画装裱和整理,宫廷已形成专门的装裱管理体系。《历代名画记》中记载,“故贞观、开元中,内府图书,一例用白檀身、紫檀首,紫罗褾织成带,以为官画之褾。”由此可见,唐代内府的书画装裱有着统一标准,形制规整严谨,用料精致华美,这套专属的官式装裱规范,也象征着古代宫廷装裱制度发展至成熟完备的阶段。
(二)装裱形制的创新
唐代书画艺术的繁荣,推动了装裱形制的创新。除了传统的卷轴,册页、幢画、屏风等几种新形制应运而生。挂轴的出现与唐代大幅绘画的兴起密切相关。唐代的卷轴又称横卷,其形制由简帛式书籍演化而来的。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论装背裱轴”一章提出:“凡图书本是首尾完全,著名之物,不抂辄议割截改移之限。若要错综次第,或三纸、五纸、三扇、五扇,又上中下等相揉杂,本亡诠次者,必宜与好处为首,下者次之,中者最后。凡人观画,必锐于开卷,懈怠将半,次遇中品,不觉留连,以至卷终。此虞和论装书画之例,于理甚畅。”对横卷的形制而言,装书画并非单指“装书”,而三扇、五扇在此指屏风画;由此可见,唐晚期的装裱形制仍以横卷形制为主。
帧画,是唐代装裱形制中的一种。此类画多绘制于单幅娟面之上,镶装边框,背后加衬布,贴于墙壁后揭下,上置挂带,成为可以悬挂、收卷的画幅。为壁画发展到卷轴画的过渡形式。帧画内容大都为佛像画及密宗坛场曼荼罗等 ,当时称“功德画”,便于佛教徒供奉、祈福、瞻拜之用。
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论名价品第中提到:董伯仁、展子虔、郑法士、杨子华、孙尚子、阎立本、吴道玄,屏风一片,值金二万,次者售一万五千。其杨契丹、田僧亮、郑法轮、乙僧、阎立德,一扇值金一万。自隋已前多画屏风,未知有画幛,故以屏风为准也。近代有画幛,亦有屏风,皆须逐价准之;而韩愈诗中提到“流水盘回山百转,生绡数幅垂中堂”;五代刘鳌诗句“六幅冰绡挂宰庭”等,不管是画幛亦或者生绡、冰绡,必是经过加工的、可供悬挂的书画裱件。可见其壁画、屏风画经过发展后,逐步形成书画挂轴的形制,只是当时并未出现“立轴”或“挂轴”这一说法。册页则是为了弥补卷轴不便查阅的缺陷而产生的,便于文人翻阅与欣赏。册页通常由数页至数十页组成,采用折叠式装帧,每页可独立展示,也可连续阅读。然而裱件册页式书籍的使用时期并不长,随着印刷术的发明,书籍的加工技艺已形成独立的“装订工艺”,无需再进行装裱。
(三)工艺技法的提升
唐代装裱工艺在技法上已趋于成熟。据《历代名画记》记载,当时已形成托裱、镶褾、覆背等较为完备的工序,其中对画心的托裱加固尤为关键,通过托纸增强书画的韧性与耐久性。在材料方面,唐代工匠已重视浆糊的配制与防腐处理,常于浆糊中加入花椒等物,使其既具粘性,又可防虫蛀、防霉变。同时,装裱十分讲究色彩与材质的搭配,多以锦、绫为镶裱材料,并根据作品等级选用不同质地与色泽的褾轴,通过材质与色调的衬托提升作品整体效果,形成庄重典雅的艺术风格。
三、繁荣
两宋时期经济繁荣,市民阶层壮大,书画艺术日渐普及。宋代帝王推崇书画,推动书画事业空前发展,装裱技艺随之走向全面繁荣。宋徽宗设立文思院,统辖各类精工技艺,书画装裱位列其中,成为官方规范的专门工艺。
(一)“宣和装”的诞生
北宋宣和年间,北宋宣和年间,宋徽宗重视内府书画鉴藏,对装裱形制进行统一规范,形成了影响深远的 “宣和装”,又名“宋式裱”。“宣和装”在形制上主要以手卷、立轴、册页为基础形制,除此还有两种具匠心的龙鳞装和竖幅横装。手卷通常由天头用绫子,前段和后段的隔水用黄色绢,用白麻笺纸作拖尾,连着画心一共分为五段,最后用锦或丝来作为包首。立轴则在画心上下镶有隔界与天地头,天头处贴有两条“惊燕带”,既起到装饰作用,又能防止飞鸟撞击画面。在选材上,宣和装讲究质地精良,轴头常以象牙、美玉、玛瑙等名贵材料制作,绫绢细密雅致,配色和谐含蓄。徐邦达先生在《宋金内府书画的装潢标题藏印合考》对宣和内府装潢书画格式有过讲解:“外边锦包首(旧称褾),里边花绫天头(旧称里),下接黄绢前隔水 (旧称引首),中间为书画本幅,更后为黄绢后隔水,末为白‘高丽’牋尾纸。”其中去掉背面的包首,正面的“五段式”装裱,即为“宣和装”的标准。宣和装的出现,标志着中国书画装裱由实用保护进一步走向系统化、艺术化与典章化。
(二)民间装裱的兴起
与宫廷装裱的精致典雅不同,两宋时期的民间装裱更注重实用性与经济性。随着市民阶层的兴起与城市经济繁荣,书画作品日益走向世俗生活,民间专营装裱的店铺也随之出现并集中于市井繁华之处。工匠们依据使用者的需求与财力,提供不同等级的装裱服务,在工艺精整度与材料选用上虽不及内府考究,却形成了质朴适用的自身特点。材料方面多以价格较为平易的纸张、普通绫绢为主,轴头亦多用木质,力求节俭耐用;形制上则更为灵活多样,除传统卷轴外,册页及适于居室悬挂的小幅挂轴等均较为流行,以适应民间不同的陈设与使用场景。
四、鼎盛
明清时期,装裱技艺进入了鼎盛阶段。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与文化市场的繁荣,装裱行业逐渐形成了以地域为特色的流派体系,工艺技法也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同时,大量装裱理论著作的出现,使得这一传统技艺得到了系统的总结与传承。
(一)流派的形成与发展
明清时期,书画装裱日趋成熟并形成鲜明地域流派,其中以苏裱与京裱影响最大,此外尚有广裱、扬裱等地方风格。苏裱技艺承续宋元,于明代中期趋于鼎盛,以苏州为中心发展成熟,故得此名。随着吴门画派兴起,苏州成为全国艺文重镇,装裱技艺亦随之精进,时人盛赞“吴装最善,他处无及”。苏裱以选料考究、配色素雅、工艺精细、熨帖整洁见长,多用浅淡色调绫绢,形制以立轴、册页、手卷为主,风格温婉含蓄,贴合江南文人清雅内敛的审美趣味。京裱则于清代成熟,以北京为中心,深受宫廷文化影响,风格庄重富丽、用料厚重、配色鲜明,轴头多用紫檀、红木等硬质木料,镶料常选用红、金等华贵色调,气势恢宏,适宜殿堂陈设与大幅作品装裱,与苏裱的精致文秀形成鲜明对比。除此之外,各地亦形成各具特色的地方装裱风格,如以广州为中心的广裱注重防潮防霉,适配岭南气候;扬州一带的扬裱受当地艺文风气影响,形式更为灵活,富于变化。
(二)工艺技法的完善
明清时期,装裱工艺在技法层面趋于完备成熟,以苏裱为代表,工艺流程已细化为托、裁、镶、覆、装、砑等数十道工序,各环节均有严格规范。在托裱技法上,根据书画质地、年代与保存状况灵活运用湿托、干托之法;镶边工艺中,撞边、转边等技巧娴熟精妙,使画心与镶料衔接浑然一体。同时,古书画修复技艺亦高度发达,针对残损作品形成揭旧、补缀、全色、接笔等系统技法,能最大程度还原古画作品的原貌。
(三)装裱理论的总结
明清时期,装裱理论研究也取得了丰硕成果。明代周嘉胄所著的《装潢志》,为中国首部系统阐述书画装裱工艺的专门著作。该书论述了“古迹重装”“装裱形制”“材料选择”“工艺技法”等多个方面,详细记载了装裱的各个环节,其中“古迹重装,如病延医,不遇名医,宁存故物”的观点,强调了古旧书画修复的谨慎性,至今仍被奉为圭臬。清代周二学所著的《赏延素心录》,则在《装潢志》的基础上,进一步总结了装裱工艺的经验与技巧,以“清雅为尚”为核心主张。该书注重实践操作,对浆糊的制作、绫绢的选择、轴头的安装等细节问题进行了详细论述,具有很高的实用价值。清代《赏延素心录》与明代《装潢志》并称中国古代装裱文献“双璧”,是研究清代装裱实践与文人鉴藏理念的核心文献。
五、近现代装裱技艺的发展
近现代以来,随着社会的变迁与科技的发展,书画装裱技艺面临着新的挑战与机遇。一方面,传统手工技艺受到工业化生产的冲击,传承出现断层;另一方面,现代科技的应用为装裱技艺的创新提供了新的可能。20世纪以来,随着西方文化的传入与现代印刷技术的发展,书画作品的复制与传播变得更加便捷,传统装裱行业逐渐走向衰落。许多装裱工匠转行,技艺面临失传的危险。同时,年轻一代对传统手工技艺的兴趣降低,导致装裱技艺的传承出现断层。尽管如此,仍有一批热爱装裱艺术的工匠坚守着这一传统技艺。而现代科技的应用,也为装裱技艺的创新提供了新的途径。例如,在材料方面,出现了无酸纸、防蛀剂等新型材料,能够有效提升书画作品的保存性能;在工艺方面,采用机械辅助设备进行托纸、砑光等工序,提高了装裱的效率与质量;在修复方面,运用数字化扫描与虚拟修复技术,能够对破损的古旧书画进行精准修复。
科技亦是一把双刃剑,现代技术在传统装裱技艺中的应用同样伴随相应问题。机械装裱虽高效便捷,却往往缺失手工装裱独有的气韵与质感;部分新型材料若使用不当,亦可能对古旧书画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因此,在坚守与传承传统装裱精髓的前提下,科学审慎地运用现代科技,已成为当代书画装裱行业亟待探索与解决的重要课题。
六、结语
中国书画装裱技艺历经数千年传承发展,自两汉萌芽发端,经魏晋南北朝逐步成型,至隋唐五代趋于成熟,两宋愈加繁荣,明清达到鼎盛,最终形成体系完备、独具东方审美特色的工艺传统。它既是书画作品的守护者与增色者,也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活化石”,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审美意趣与代代相传的手工智慧。在当代社会,书画装裱技艺不仅具有实用价值,更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与艺术价值。它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千年的审美意趣与手工智慧。通过装裱技艺,我们能够更好地保护与传承书画艺术,让后人领略到传统文化的魅力。同时,装裱技艺也在不断适应时代的需求,进行着创新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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