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 投稿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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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舞”载道——舞剧《李白》对中国文人精神的当代诠释
Conveying Dao Through Dance —Contemporary Interpretation of Chinese Literati Spirit in the Dance Drama Li Bai
引言
舞剧作为融合舞蹈、音乐、戏剧、美术的综合艺术形式,是承载与传达民族文化精神的重要载体。在中国当代舞剧创作谱系中,以历史人物为原型的作品往往承担着“以艺载道”的文化使命。中国歌剧舞剧院2017年首演的舞剧《李白》,突破了传统人物传记舞剧的叙事窠臼,以诗仙李白的生命历程与精神世界为经纬,成功将其文学意境、盛唐气象与文人风骨转化为极具感染力的肢体语言与舞台意象,被誉为中国舞剧“传统现代化”进程中的里程碑。本研究兼具艺术学与文化传播学的双重价值。在艺术本体层面,该剧在叙事结构、动作语言、舞台符号等方面的创新实践,为当代中国舞剧的美学探索提供了典型样本;在文化层面,其国际巡演的成功经验,彰显了以舞剧为媒介进行跨文化对话、实现中华文化有效传播的可行路径。
国内学界对舞剧《李白》的研究已形成多维度视角。在叙事学层面,学者们聚焦其非线性叙事结构,剖析其如何通过倒叙、闪回等手法,有机串联李白人生的关键节点,清晰勾勒其“入世-出世”的精神轨迹。在舞蹈本体层面,研究深入探讨了舞蹈语汇的表意功能,分析演员如何通过精准的肢体控制,展现李白从少年豪情到暮年超脱的心境流转。随着该剧的国际巡演,海外评论界亦予以高度关注。国际学者多从跨文化视角出发,赞赏其东方美学的独特表达,并关注剧目如何将中国传统文化元素进行创新性转化,引发全球观众的共鸣。
本研究采用跨学科的综合研究方法全方位、深层次剖析舞剧《李白》的艺术魅力与文化价值:运用文本分析法解读剧本与李白诗作内涵;通过动作分析法解析舞蹈肢体的叙事与情感表达功能;借助舞台艺术分析法考查舞美、灯光、服装等视觉系统的象征意义;并通过比较研究与跨学科视角,在更广阔的视野下评估其艺术创新与文化价值。
本研究的创新之处在于,打破单一艺术形式分析的局限,将舞剧《李白》置于传统文化当代转化与全球传播的宏观语境中,系统阐释其如何通过艺术形式的综合创新,实现历史人物、古典美学与时代精神的深度融合。
一、诗意人生的跌宕呈现
(一)非线性叙事——穿梭时空的诗意回溯
1.开篇悬念,暮年困境引发共情
舞剧《李白》别出心裁地采用非线性叙事,开篇便将观众带入李白的暮年困境。大幕拉开,舞台上呈现出的或许是身陷囹圄的昏暗场景,李白身着破旧囚衣,身形佝偻,周围狱卒森严,气氛压抑沉重;又或是流放夜郎途中的荒芜景象,狂风呼啸,李白艰难地在泥泞中前行,脚步踉跄,尽显落魄。这样的开场,瞬间抓住观众的心弦,引发他们对诗仙命运的悲悯与好奇,使观众急切想要探寻李白何以至此,为后续剧情的展开埋下伏笔。
2.回忆闪回,往昔辉煌与挫折交织
紧接着,剧情如灵动的诗篇,回溯到李白早年的意气风发。在《东巡歌》一幕,舞台灯光骤亮,呈现出一片热闹欢腾的行军场景,李白身着戎装,跨马扬鞭,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欲随永王大展宏图,其动作刚健有力,步伐轻快,挥臂展袖间尽显豪情壮志,与开篇的暮年惨状形成鲜明对比;而后场景转换至宫廷,《金銮狂》中,金碧辉煌的宫殿映入眼帘,李白昂首阔步于朝堂之上,与权贵共舞,动作融入几分傲慢与舒张,拂袖扬尘,仿若真能看到他彼时受宠于御前,挥毫泼墨,名动京城的盛景。然而,命运转折,《翰林别》里,同僚的排挤、谗言让李白陷入困境,灯光暗沉,他身形佝偻,目光黯淡,独饮闷酒,尽显理想破灭的痛苦,往昔辉煌与当下挫折强烈交织,戏剧张力十足。
3.内在逻辑,情感脉络串联人生
舞剧巧妙地借助李白的回忆、内心独白式舞蹈动作,实现各幕间的自然衔接,宛如一条无形却坚韧的丝线,串联起他“入世-出世”起伏跌宕的生命脉络。当李白身处困境,如在狱中或流放途中,他的回忆舞蹈动作往往迟缓沉重,肢体蜷缩颤抖,而此时舞台背景或光影变幻,逐渐过渡到往昔荣耀场景,舞者动作也随之变得轻盈灵动、激昂奔放,通过动作节奏、力度与舞台氛围的协同变化,清晰展现出他内心从痛苦到怀念、从悲愤到不甘的复杂情感流转,让观众仿若跟随李白穿梭于往昔岁月,深入其内心世界。
(二)情节线索——关键节点勾勒传奇轨迹
1.从踌躇满志到落魄流离的政治生涯
李白的政治生涯在舞剧中是一条跌宕起伏的主线。起初,他怀着满腔热忱投身永王幕府,参与《东巡歌》所描绘的那段征程,彼时的他意气风发,坚信能在乱世中辅佐永王成就大业,实现自己“济苍生、安社稷”的抱负。舞台上呈现出军伍整肃、旗帜飘扬的场景,李白身着戎装,跨马扬鞭,动作刚健有力,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将士们并肩前行,尽显豪迈之气。
然而,命运弄人,永王兵败,李白瞬间从云端坠入深渊,曾经为永王歌功颂德的《东巡歌》成为罪证,将他死死困于狱中。在《囹圄悲》一幕,舞台色调暗沉,狭小的牢房场景,李白身着破旧囚衣,肢体动作迟缓沉重,蜷缩颤抖,或抱头苦思,或仰天悲叹,尽显绝望无助,深刻地展现出理想与现实的残酷碰撞。
即便之后获赦,李白的仕途也并未顺遂。他被流放夜郎,路途艰险,狂风呼啸,舞者们通过肢体动作营造出荒蛮景象,李白孤身其中,衣衫褴褛,每一个踉跄的步伐、颤抖的手势,都诉说着他的苦难,却又在绝境中隐隐透着不屈。这段经历如同沉重的枷锁,束缚着他的人生轨迹,却也成为他灵魂蜕变的炼狱。
后来李白得幸进入宫廷,担任翰林供奉一职,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他挥毫泼墨,为贵妃赋诗,尽享尊荣,那是他政治生涯的高光时刻。但好景不长,宫廷的权谋斗争、大臣的忌恨与群臣的谗言如汹涌暗流,将他卷入漩涡。在《翰林别》里,灯光骤暗,同僚们心怀叵测,劝酒、塞剑等动作设计精妙,李白目光黯淡,独饮闷酒,在与臣的双人舞中,虽奋力抗争,却终因势单力薄,无奈辞官,政治理想再次折翼。
2.豪情、悲愤与释然变奏的情感世界
舞剧细腻地展现了李白情感世界的丰富层次。得意时,如在宫廷受宠阶段,他豪情万丈,《金銮狂》中,舞者昂首阔步、拂袖扬尘,动作舒张,眼神中满是傲慢与自信,举手投足间尽显“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迈,尽情享受着荣耀与风光,沉浸在实现抱负的喜悦之中。受挫之际,悲愤之情汹涌澎湃。《将进酒》便是这一情感的极致宣泄,当他被夺走乌纱帽,挚友环绕,酒入豪肠,舞者胡阳手中剑起,似要斩断世间不公,身形旋转如疾风骤雨,又忽而停顿,仰头灌酒,面部肌肉微微颤动,眼眶含泪却又狂笑不止,把李白心中“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豁达与“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的悲愤交织演绎,让观众仿若置身于那个痛饮狂歌的月夜,与诗人共品万古愁绪。
而在历经沧桑后,李白逐渐走向释然。归隐山林的他,《归去来》中,白日里与山野之人踏歌而舞,热闹且快乐,舞者动作轻快,携手共舞,传递出温暖情谊;夜晚独留一人,邀月共饮,虽有孤寂苦闷,动作舒缓,仰头望月,抬手欲揽月却不可及,但随后他终是看开,与山川共舞时,身姿轻盈飘逸,仿若挣脱尘世束缚,回归自然的怀抱,展现出一种洒脱豁达的人生观,完成了从悲愤到释然的情感升华。
3.济世理想与自由灵魂碰撞的精神追求
李白一生都在儒家济世理想与道家自由灵魂之间徘徊挣扎,舞剧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精神内核。他自幼受儒家思想熏陶,怀揣着“济苍生、安社稷”的壮志,渴望在政治上有所建树,如投身永王幕府、效力宫廷,皆是为此理想拼搏。在表现这些情节时,舞者动作刚健有力,眼神坚定,展现出为理想奋进的决心,试图在乱世中力挽狂澜,拯救苍生黎庶。
然而,仕途的重重挫折让他屡屡碰壁,道家顺应自然、逍遥自在的思想便成为他心灵的慰藉。在山水之间,他寄情诗酒,《独酌月》中,舞者独自饮酒,动作随性洒脱,或举杯邀月,或醉卧草地,在自然中探寻生命真谛,与山川、明月融为一体,展现出对自由的向往;《孤云闲》里,舞者与拟人化的山水共舞,潇洒闲适,动作轻盈流畅,真正有一种纵情山水的喜悦之感,从尘世纷扰中解脱出来,回归内心的宁静,实现了精神的超越。两种精神在他身上矛盾统一,构成了他独特而深邃的精神世界,舞剧将这一精神脉络贯穿始终,让观众深切感受到李白灵魂的深度与广度。
二、肢体舞动中的诗意表达
(一)舞蹈动作设计——贴合心境的精准表意
1.年少豪情,意气风发的肢体律动
在舞剧《李白》中,年少时期的李白满怀壮志豪情,这一心境通过舞者富有激情与力量的肢体动作得以淋漓尽致地展现。以《老骥愤》为例,舞者出场时,身姿挺拔如松,步伐轻快有力,仿佛带着风,每一步都踏出坚定与果敢。手臂伸展,长袖挥舞,似在向天地宣告自己的抱负,那大幅度的挥臂动作,刚健流畅,如同展翅欲飞的鲲鹏,展现出李白投身永王麾下欲大展宏图的决心。在与同伴的群舞配合中,他跳跃、旋转,动作敏捷且充满朝气,眼神明亮而锐利,透露出对未来的炽热憧憬,将李白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不羁与果敢完美诠释,让观众仿若看到了那个怀揣梦想、初露锋芒的青年李白,正意气风发地踏上他的济世之路。
2.宫廷狂放,傲慢舒张的姿态演绎
当李白步入宫廷,受宠于御前之时,他的狂放不羁在舞蹈动作中被放大呈现。在《金銮狂》一幕,舞者昂首阔步,头顶微微上扬,眼神中满是傲慢与自信,俯视着周围,仿佛世间万物皆在脚下。拂袖扬尘的动作更是一绝,宽大的衣袖随着手臂有力地摆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似在向权贵们展示自己的才情与风骨,又似对宫廷繁文缛节的不羁与蔑视。他在朝堂之上踱步,步伐时大时小,节奏或急或缓,举手投足间尽显“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迈,配合着宫廷金碧辉煌的背景与华美的服饰,生动再现了李白彼时受宠于御前,挥毫泼墨、名动京城的盛景,让观众深切感受到他在宫廷高光时刻的狂放之态。
3.困境悲怆,迟缓沉重的动作诉说
然而,命运多舛,李白遭遇仕途挫折,陷入困境时,舞蹈动作风格骤变。在《囹圄悲》里,舞者身形佝偻,仿佛被沉重的枷锁束缚,脚步拖沓迟缓,每迈出一步都似用尽全身力气,仿佛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肢体蜷缩颤抖,双手或抱头、或无力地垂落,尽显绝望无助。当他回忆往昔辉煌又对比当下惨境,身体偶尔会有微微的挣扎动作,幅度极小却饱含悲愤,像是对命运不公的无声抗诉,但很快又被现实的无奈淹没,重新陷入迟缓沉重的姿态,深刻地传达出牢狱之灾降临时李白内心的痛苦,使观众感同身受,为其命运叹息。
(二)独舞魅力——灵魂深处的情感宣泄
1.借酒消愁,狂放不羁演绎《将进酒》
在舞剧《李白》中,《将进酒》一幕的独舞堪称经典。当李白在人生谷底,挚友环绕,酒入豪肠,舞者胡阳将那种悲愤、洒脱、癫狂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手中剑起,似要斩断世间不公,身形旋转如疾风骤雨,又忽而停顿,仰头灌酒,面部肌肉微微颤动,眼眶含泪却又狂笑不止。剑的挥舞、身体的旋转跳跃与诗句吟诵节奏呼应,或激昂奋进、或悲愤难抑,把李白心中“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豁达与“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的悲愤交织演绎,让观众仿若置身于那个痛饮狂歌的月夜,与诗人共品万古愁绪。胡阳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饱含深意,他的步伐踉跄却又带着倔强,仿佛在酒意中仍坚守着内心的高傲,将李白借酒消愁、愤懑不甘又故作洒脱的复杂情绪宣泄而出,使观众透过肢体读懂李白内心深处的“万古愁”。
2.《静夜思》,思乡之情静谧流淌
《静夜思》的演绎则是四两拨千斤,在李白暮年思乡情切时,舞台静谧,舞者身姿舒缓,轻轻抬手、仰头,动作极简却饱含深情。配合着空灵的音乐,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清冷孤寂,以及“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绵绵乡愁具象化。舞者的眼神望向远方,似穿透时空看到了故乡的山水,抬手欲揽月,又似想抓住那一缕思乡之情,触动着每一位游子的心弦,赋予这首耳熟能详的小诗全新的生命厚度,让观众深切感受到李白在历经沧桑后的那份浓浓的乡愁,在静谧中体会到他内心深处对故乡的眷恋与思念的煎熬。
三、沉浸式的盛唐幻境营造
(一)舞美设计——虚实相生的场景转换
1.清新自然素雅的山水诗意
舞剧《李白》在展现李白后期畅游山水的段落时,舞美设计营造出一种清新自然的素雅之境。背景屏幕上,运用多媒体技术呈现出淡青与白色调为主的山水画卷,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仿若仙境。舞台上布置着几簇造型简约的假山、几株随风摇曳的翠竹,以及一条蜿蜒流淌的“溪流”,虽为实景,却与背景的虚拟山水相得益彰,拓展了舞台空间纵深,让观众仿若置身于李白所游历的山水之间。
舞者们身着素色长袍,广袖、轻纱随风飘动,举手投足间尽显超然物外之感。他们或在“溪边”俯身嬉戏,撩起水花;或于“山林”间穿梭舞动,似与自然融为一体,将李白寄情山水、寻求心灵慰藉的心境具象化,使观众深刻感受到他在自然中获得的那份宁静与洒脱。
2.金碧辉煌的权力象征
与之相对,在描绘李白前期官场生涯的场景时,舞美则尽显宫廷奢华。明黄色彩成为主调,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舞台上,金碧辉煌的宫殿柱子拔地而起,雕龙画凤,尽显威严;华美的屏风错落有致,上面绘制着精美的花鸟图案,展现出宫廷的富贵与精致。背景动态光影展示宫廷宴乐画面,歌女翩翩起舞,乐师奏乐声声,强化视觉冲击,生动还原盛唐宫廷盛景,使观众瞬间穿越时空,步入李白所处的朝堂世界。
舞者们的服饰也极为考究,官员身着绣有金线花纹的朝服,头戴官帽,配饰精美,举手投足间尽显威严与拘谨;李白在受宠时,服饰在保持华丽的同时,融入一些独特的设计元素,如飘逸的丝带、宽大的袖口,彰显其诗人的洒脱不羁,与周围官员形成微妙对比,凸显他在宫廷中的独特地位。
3.独特意境的诗意烘托
舞剧还擅长运用写意手法,营造独特意境。在“囹圄悲”一幕,整体用深蓝色的灯光营造一种冷寂肃杀的氛围,映射的灯光代表牢房窗户,李白在舞台中央被自己写的《永王东巡歌》的白色四散开的诗卷包裹起来,他失意、落魄、流放都是因为这一卷诗文。这里的李白不是才华横溢的诗仙,而是因为不懂官场站队而卷入永王之乱从而被流放的官场小白。李白被自己的诗卷彻底包裹和无奈愤懑地扔掉诗卷的两处演绎,充分表现了李白此处对于自己的诗词才华的一种悲痛与悔恨,与后面第二幕李白回望长安的梦境中,奉旨作清平调而得皇帝赏识形成鲜明的对比,展现了李白的“成也诗文,败也诗文”的矛盾人生,写意性的编排表现共情感很强。
又如“静夜思”片段,伴随着熟悉的《静夜思》的歌声,一袭白衣的李白缓缓登上楼梯,走进那轮红黄色的月亮,定格为仰望天空、执须而立的侧面黑色剪影。诗意化的李白剪影与红黄色的月光融为一体,一种圆融相称、亘古流芳的感觉倾泻而出。此时的观众已经在几十分钟的时间内,跟随李白经历了他的一生,而最后一幕的定格,是教科书上最熟悉的诗仙李白的形象,“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举头望月的李白,颇有种走出历史又走回历史的回叹与隽永,意味深长、余音绕梁。这些写意场景,以简洁而富有诗意的方式,烘托出舞剧的情感氛围,为观众带来无尽遐想空间,使其更深入地走进李白的内心世界。
(二)音乐配合——古韵悠扬的情感烘托
1.唐代音乐元素的运用
舞剧《李白》的配乐大量汲取唐代宫廷乐、民间曲调元素,以民族乐器为主旋律载体,为整个剧目营造出浓郁的古韵氛围。在宫廷场景中,古筝、琵琶等乐器弹奏出轻盈婉转旋律,如《清平乐》章节,古筝清脆悦耳的音色,仿若珠落玉盘,琵琶弦音灵动,二者交织,配合妃嫔轻盈舞姿,重现宫廷雅乐风情,衬托李白诗意才情,让观众仿若置身于盛唐宫廷宴乐之中,感受那华丽庄重又不失优雅的氛围。
而在展现民间生活或李白寄情山水段落,二胡、竹笛等乐器则大显身手。二胡的悠扬绵长,如泣如诉,能将山水间的静谧、诗人内心的惆怅细腻表达;竹笛音色清脆嘹亮,吹奏出的民间曲调欢快自由,像《归去来》中的《踏歌》部分,竹笛引领节奏,舞者们踏歌起舞,展现出市井生活活力,使观众深刻领略到唐代民间音乐的质朴与奔放,感受到李白融入百姓、纵情山水的自在。
2.张弛有度的节奏变化和情绪引导
音乐节奏依据剧情张弛有度调整,成为引导观众情绪的无形之手。抒情处,音乐如涓涓细流,舒缓观众情绪。如《静夜思》片段,轻柔的古筝声与空灵的竹笛声缓缓流淌,节奏缓慢而平稳,配合舞者身姿舒缓、轻轻抬手仰头的极简动作,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清冷孤寂,以及“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绵绵乡愁具象化,让观众沉浸在静谧思乡氛围之中,心灵得到慰藉。
激昂时,音乐似惊涛骇浪,激发情感共鸣。在《将进酒》配乐中,鼓点如雷,震撼人心,二胡弦音激昂,恰似黄河奔涌之势,与舞者的狂放剑舞默契配合。舞者剑起,音乐节奏加急,似在宣泄心中愤懑;舞者仰头灌酒,停顿瞬间,音乐稍缓,又似在酝酿更汹涌的情感,将李白饮酒高歌时的豪迈气魄推向顶点,让观众仿若置身于那个痛饮狂歌的月夜,与诗人共品万古愁绪,热血沸腾。
四、多面立体的诗仙与众生相
(一)李白形象——复杂性格的细腻雕琢
1.自信豪迈的朝堂风骨
在舞剧呈现的宫廷场景中,李白的自信豪迈展露无遗。当他步入金碧辉煌的朝堂,面对一众权贵,昂首阔步,头顶微微上扬,眼神中透射出坚毅与高傲,仿佛世间一切皆在其掌控之中。在《金銮狂》一幕,他与权贵共舞,动作刚劲有力,振臂挥洒间尽显豪迈之气,每一个手势都犹如挥毫泼墨,书写着自己的壮志豪情。
如为贵妃赋诗《清平调》时,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在众人瞩目下,气定神闲地吟出“云想衣裳花想容”,那从容不迫的神态,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自己的才情无双,令周围阿谀奉承的大臣相形见绌,生动地展现出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傲自信,将他在朝堂之上恃才傲物、蔑视权贵的风骨刻画得入木三分。
2.理想破灭,落寞孤寂
然而,仕途的坎坷让李白饱尝落寞孤寂之苦。遭同僚排挤、谗言陷害后,他被迫离开宫廷,曾经的豪情壮志瞬间化为泡影。在《翰林别》中,灯光黯淡,李白身形佝偻,脚步虚浮,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每一步都迈得极为艰难。他独坐一隅,目光黯淡无光,手中紧握着酒杯,独饮闷酒,借酒浇愁。
此时的舞蹈动作迟缓沉重,肢体微微颤抖,尽显理想破灭后的绝望与无助。他回忆起往昔的辉煌,对比当下的落魄,脸上浮现出痛苦与不甘,却又无力改变现状,只能在这孤寂中暗自神伤,让观众深切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伤痛,体会到他在仕途受挫后的落寞心境。
3.山水之间的温暖情谊
李白虽历经沧桑,但在山水之间,与友人相处时,他重情重义的一面熠熠生辉。在《归去来》段落,他寄情山水,与诗友、乡民为伴。白日里,众人围坐畅饮,他与友人携手共舞,眼神中满是真诚与温暖,通过细腻的眼神交流和默契的肢体互动,传递着深厚情谊。他开怀大笑,笑声回荡在山水之间,尽显洒脱豁达。
夜晚,当他独自面对明月,思念远方友人时,动作舒缓,抬手望月,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惆怅,虽有孤寂之感,却因心中怀揣着对友人的牵挂,而多了一份慰藉。这种在山水间与友人共享诗意人生、在孤独时仍念及情谊的描绘,将李白重情重义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展现出他在困境中依然保持着人性的温暖与善良,拥有洒脱豁达的人生观。
(二)配角群像——映衬主角的多彩画卷
1.妃嫔之美,宫廷女性的柔美风姿
妃嫔在舞剧中虽戏份不多,却以其婀娜多姿的舞姿、柔媚温婉的神态,为舞剧增添了一抹亮丽的宫廷色彩。在《清平乐》章节,舞者扮演的妃嫔们身着华丽服饰,色彩明艳,绣工精美,拖地长裙随着轻盈舞步缓缓飘动,宛如彩云飘动。她们的舞蹈动作轻盈柔美,指尖灵动,似在轻抚花瓣,腰肢款摆,如风中弱柳,展现出宫廷女性的娇柔之美。
当为李白的《清平调》伴舞时,她们眼神流转,满含倾慕,轻移莲步,与李白的才情诗意相互映衬,凸显出李白在宫廷受宠时的风光无限。如舞者手中轻执薄纱,翩翩起舞,纱巾在空中飘动,似云似雾,营造出如梦如幻的氛围,将大唐宫廷的奢靡与优雅展现得淋漓尽致,也从侧面烘托出李白彼时的意气风发,让观众仿若置身于盛唐宫廷盛宴之中,感受那繁华背后的诗意风情。
2.大臣百态,官场倾轧的生动呈现
大臣形象在舞剧中丰富多变,犹如一面镜子,反射出官场的复杂与黑暗。在朝堂之上,面对李白时,他们或谄媚逢迎,弯腰屈膝,小碎步紧跟,眼神透着算计,妄图攀附李白的才情以谋取私利;或仗势欺人,挺直腰板,双手抱胸,用凌厉的眼神、刚硬的手势打压,尽显官场的倾轧与排挤。
在《翰林别》中,同僚们劝酒,趁他喝醉把剑塞到他手里,让他御前失仪,这段群舞编排精妙。大臣们先是一副小人嘴脸满是谄媚地将李白众星捧月般对待,劝他饮酒,动作夸张,笑容虚假;而后大家将天子团团围住,一起告状,配着“窸窸窣窣”蚕食桑叶般的声音,生动形象地展现出谗言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宫廷险恶。他们的存在,将李白周旋其中的艰难处境烘托而出,使观众深刻理解李白在仕途上的重重阻碍,进一步凸显出他高洁傲岸的品格与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风骨。
3.市井百姓与隐士,生活百态的真实写照
市井百姓与隐士群体在舞剧中构成了李白后半生生活的底色,呈现出远离朝堂、回归自然的生活状态。在《归去来》段落,百姓劳作的场景充满生活气息,舞者们模拟田间劳作动作,弯腰插秧、挥镰收割,动作质朴而真实,展现出民间生活的艰辛与勤劳。他们身着素色短衣,头戴斗笠,形象憨厚朴实,与李白融入山水互动,传递出一种质朴的温暖。
隐士们则在山水间论道,举止洒脱,动作舒缓从容,或静坐沉思,或挥袖交流,展现出超凡脱俗的气质。他们与李白携手共舞,眼神中透露出对自由的向往与对尘世的淡泊,让观众看到李白在历经沧桑后,于山水之间寻得的心灵慰藉,从另一个侧面丰富剧情,映衬出李白复杂人生轨迹,完成从入世到出世的转变,使他的人物形象更加丰满立体,让观众感受到他在不同人生境遇下的多样选择与精神追求。
五、盛唐风华与文人精神的承载
(一)盛唐文化风貌——舞台上的历史重现
1.服饰礼仪展现阶层差异与时尚审美
舞剧《李白》在服饰与礼仪呈现上,宛如一幅鲜活的盛唐风俗画,精准地展现出阶层差异与时尚审美。舞者服饰参照大量唐代文物与绘画,精心雕琢每一处细节。官服设计严谨,遵循唐代官制规范,从官员的品级到职位,不同的官服在色彩、图案、配饰上都有显著区分。高品级官员身着紫袍,绣有精美龙纹,腰系玉带,头戴官帽,彰显尊贵威严;低品级官员则着绿袍或黑袍,图案简约,配饰质朴,体现身份差异。
妃嫔服饰更是华丽非凡,内衬红色纱裙,仿若天边晚霞,外披饱和度更高的金黄色外披,似被日光笼罩,红色与黄色相互映衬,将贵妃的美、媚以及地位的高贵直接呈现。她们的头饰繁复精美,簪花、步摇随着舞步摇曳生姿,尽显宫廷女性的娇柔与尊荣。
民间百姓的衣着则以质朴为主,短衣、麻衣常见,颜色多为素色或淡蓝、淡绿等淡雅色调,体现出劳作人民的勤劳与朴实。在礼仪方面,宫廷礼仪舞蹈动作规整、端庄典雅,如拜礼,舞者身姿微微前倾,双手交叠,行礼动作缓慢而庄重,还原唐代宴乐礼仪;民间“踏歌”“白纻”等舞风中,舞者们的互动则更加自由奔放,展现出市井生活活力,人们手挽手、肩并肩,欢歌笑语,传递出质朴的情感,通过这些元素组合,让盛唐的物质与精神文明在舞台上重生,观众得以领略千年前的时代魅力。
2.舞蹈风格展现宫廷雅乐与民间活力
宫廷舞蹈风格规整端庄,尽显大唐皇室威严与高雅品味。在表现宫廷宴乐场景时,舞者们队列整齐,动作划一,举手投足间遵循严格的韵律与节奏。如《清平乐》的演绎,舞者们步伐轻盈,移动间如行云流水,手势优雅,或轻抚衣袖,或微微颔首,配合着古筝、琵琶弹奏出的轻盈婉转旋律,重现宫廷雅乐风情,衬托李白诗意才情,仿佛将观众带回到盛唐宫廷盛宴之中,感受那华丽庄重又不失优雅的氛围。
而民间舞蹈“踏歌”“白纻”等则欢快自由,节奏明快,洋溢着市井生活的活力。“踏歌”舞者们手袖相连,以双脚踏地出声为节奏,边歌边舞,动作幅度较大,跳跃、旋转频繁,舞者们脸上洋溢着纯真笑容,展现出民间百姓在节庆时的欢乐场景;“白纻”舞中,舞者们轻柔洁白的袖子像河里的浪花般舞动,“转袖若雪飞”,她们的身姿灵动,步伐轻快,配合着竹笛、二胡等乐器演奏出的民间曲调,呈现出唐代民间生活的丰富多彩,让观众深刻领略到盛唐时期民间文化的蓬勃生机,以及百姓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从不同侧面展现出盛唐社会的多元风貌。
(二)文人精神追求——穿越时空的精神回响
1.儒家入世,济世理想的执着坚守
李白自幼深受儒家思想熏陶,怀揣着“济苍生、安社稷”的壮志,渴望在政治上有所建树,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舞剧通过诸多场景生动展现了他的这一儒家入世精神。在《东巡歌》中,李白投身永王幕府,他坚信自己能辅佐永王成就大业,彼时舞台上呈现出军伍整肃、旗帜飘扬的场景,李白身着戎装,跨马扬鞭,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动作刚健有力,与将士们并肩前行,尽显豪迈之气,仿佛看到了自己实现抱负、拯救黎庶的光明前景,这正是他积极入世、试图力挽狂澜的直接体现。
即便身处宫廷,担任翰林供奉一职时,他也未曾忘却初心。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为贵妃赋诗,他气定神闲,挥毫泼墨,那从容不迫的神态背后,是希望借诗词才华得到皇帝赏识,进而施展政治抱负,为国家社稷建言献策。舞剧中以书写、吟诵动作反复强化这一情怀,如他在朝堂之上,昂首阔步,吟诗抒怀,声音洪亮,每一句诗都似在向世人宣告自己的理想,虽然后来仕途受挫,但这种儒家积极入世精神贯穿其一生,成为他灵魂深处的重要支撑,也让观众深刻感受到他对家国命运的执着关注。
2.道家出世,自然洒脱的人生境界
仕途的重重挫折让李白屡屡碰壁,道家顺应自然、逍遥自在的思想便成为他心灵的慰藉。在山水之间,他寄情诗酒,寻求内心的宁静与自由,展现出超脱尘世的豁达。《独酌月》中,舞者独自饮酒,动作随性洒脱,或举杯邀月,或醉卧草地,在自然中探寻生命真谛,与山川、明月融为一体,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此时的他已挣脱世俗枷锁,回归本真。
《孤云闲》里,舞者与拟人化的山水共舞,潇洒闲适,动作轻盈流畅,真正有一种纵情山水的喜悦之感,他以云自比,随风飘荡,无拘无束,从尘世纷扰中解脱出来,回归内心的宁静,实现了精神的超越。两种精神在他身上矛盾统一,舞剧精准捕捉,传递出中国文人在时代洪流中坚守初心、调适自我的精神力量,让观众看到李白在困境中如何凭借道家思想寻得心灵解脱,为当代社会提供人文滋养,启示人们在面对挫折时也能如李白般豁达洒脱,在自然中找寻力量,坚守内心的宁静与自由。
六、叙事革新与文化实践
(一)舞蹈语汇革新,引领艺术创新与审美
在舞剧《李白》中,舞蹈语汇展现出古典与现代的精彩碰撞,为传统题材注入新活力。一方面,它扎根于中国古典舞深厚土壤,保留了古典舞身韵的精髓,舞者的举手投足间,尽显中国传统文化韵味。如在展现李白宫廷生活的场景中,舞者运用云手、圆场步等古典舞元素,配合华丽服饰,将盛唐宫廷的庄重典雅完美呈现,仿佛带人穿越回那个繁华盛世。
另一方面,现代舞的解构、即兴表达元素有机融入其中。在李白抒发内心愤懑的段落,舞者的动作打破传统舞蹈的规整性,肢体的快速伸展、扭曲,以及节奏的不规则变化,展现出强烈的内心挣扎,这种现代舞技巧增强了舞蹈的表现力与冲击力,拓宽肢体表现力,满足当代观众多元审美需求,使舞剧既有古典的含蓄典雅,又具现代的奔放自由,实现传统与现代的和谐共生。
(二)叙事手法突破,激发观众思维活力
舞剧大胆采用回忆、倒叙等非线性叙事手法,突破传统舞剧按时间顺序平铺直叙的模式,激活观众的思维想象力。开篇以李白暮年困境切入,瞬间抓住观众的好奇心与同情心,随后如灵动诗篇般回溯其早年辉煌与挫折,让观众跟随李白的思绪在时空穿梭,拼凑出他跌宕起伏的一生。
这种叙事方式打破观众的观赏惯性,促使他们主动思考剧情发展、人物心境变化,沉浸于舞剧构建的诗意世界,为舞剧叙事模式革新提供范例,引领观众以全新视角领略舞剧艺术魅力,感受故事背后蕴含的人生哲理与文化内涵。
七、结论
舞剧《李白》的成功,在于其完成了从“讲故事”到“抒情怀”的美学升级。叙事手法的革新激发了观众的主动解读与情感代入;舞蹈语汇的融合拓宽了中国舞剧的表现边界;对盛唐文化与文人精神的深度挖掘与当代诠释,则有力地证明了传统文化所蕴含的强大生命力。该剧为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下,以具有民族特色的艺术语言讲好中国故事、构建文化自信提供了卓越范本,激励创作者继续从深厚的文化传统中汲取灵感,创造具有世界影响力的艺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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