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文化强国”战略指引下，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出去”已成为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的重要途径（王守仁，2018）。大学英语六级考试（CET-6）作为衡量我国大学生英语综合能力的国家级标准化测试，自2013年起大幅增加了中国文化内容的翻译比重，涵盖传统节日、历史典故、艺术工艺、哲学思想等多个领域（金艳，2020）。这一改革举措使六级翻译成为考查学生跨文化传播能力的重要窗口，也为传统文化的外译传播提供了规模化实践平台。然而，从历年考试数据来看，传统文化翻译始终是考生的薄弱环节。据全国大学英语四、六级考试委员会发布的年度报告显示，翻译题型的平均得分率长期低于写作和听力部分（杨惠中，2019）。考生在处理具有浓厚文化色彩的汉语表达时，往往陷入“译而不通”或“传而不达”的困境。袁晓宁（2005）指出，外宣翻译的质量问题根源在于译者缺乏系统的理论指导，多停留在字面对应层面，未能实现语言形式、文化内涵与交际功能的有机统一。张健（2016）进一步强调，汉译英过程中的“中式英语”现象，本质上是译者对英汉句法生态差异缺乏认知所致。生态翻译学（Eco-Translatology）由胡庚申教授于2001年首次提出，历经二十余年的发展已形成系统的理论体系。该理论将翻译视为“译者适应翻译生态环境并进行选择性适应的活动”，并提炼出语言维、文化维、交际维的“三维转换”方法论（胡庚申，2013）。与传统的“对等”翻译理论不同，生态翻译学强调译者在复杂翻译环境中的主动适应与动态选择，为处理富含文化基因的文本提供了整体性视角。在应用层面，刘祥瑞、王晓露（2021）将三维转换模型应用于景德镇陶瓷技艺外宣翻译研究，验证了该理论对传统工艺类文本的适用性。然而，现有研究多聚焦于专门用途的文化外宣文本，针对大规模标准化考试情境下传统文化翻译的系统性研究尚属空白。

鉴于此，本研究以生态翻译学为理论框架，通过大学英语六级真题文本分析与学生作答样本的实证考察，揭示考生在考试中传统文化翻译的翻译失衡问题，并提出相应的优化策略，旨在为六级备考和翻译实践提供可操作的指导。

一、生态翻译学理论框架

（一）理论溯源与核心概念

生态翻译学是由胡庚申教授首创的翻译理论范式。该理论认为翻译的本质是“译者适应翻译生态环境并进行选择性适应的活动”（胡庚申，2013:14）。此处“翻译生态环境”是一个综合性概念，涵盖原文、源语、译语以及其所依托的文化、社会、交际等多重因素构成的整体场域。

生态翻译学的核心创新在于提出了“译者中心”与“适应选择”两大命题。所谓“译者中心”，是指译者在翻译过程中既是适应者也是选择者，处于翻译活动的核心位置；所谓“适应选择”，则强调译者需在翻译生态环境中做出多维度、多层次的适应性选择，以产生“整合适应选择度”最高的译文（胡庚申，2011）。

（二）三维转换的理论内涵与指导意义

生态翻译学提出的语言维、文化维、交际维“三维转换”框架，并非孤立运作，而是相互关联、层层递进的有机整体，为翻译实践与策略研究提供了系统性的分析视角。

语言维转换：要求译者超越词汇与语法的静态对等，针对句法结构、修辞与语篇连贯进行创造性重构，使译文在目标语的语法生态中自然适配。核心是实现从汉语“意合”到英语“形合”的句法生态重构，以适配两种语言不同的语系特征与表达逻辑。

文化维转换：需译者敏锐洞察并妥善处理双语文化内涵差异，通过文化补偿策略避免文化缺省或冲突导致的意义扭曲。尤其对“农历”“节气”“科举”等富含文化负载的概念，需采取恰当阐释策略实现文化信息的有效移植。

交际维转换：作为三维转换的最高层次，其核心是实现原文在目标语境中的交际意图，确保译文能激发预期受众的心理反应与行为反馈，呼应翻译“以功能对等而非形式对等为终极目标”的理念。

这一框架同时为翻译批评与策略研究提供了系统性工具：在翻译批评层面，可用于诊断译文的生态失衡类型与程度；在策略研究层面，可针对不同维度的失衡提出差异化优化路径。对于兼具信息传递与文化传播双重功能的文本（如六级翻译中的传统文化、宣传介绍类文本），三维转换模型能够兼顾语言规范、文化内涵与交际效果，为译者提供整体性解决方案，契合文本“准确传达信息、唤起目标读者文化兴趣”的复合型需求。

二、研究设计

（一）研究问题

本研究拟回答以下三个问题：（1）生态翻译学视角下，英语专业大学生在大学英语六级传统文化翻译在语言、文化、交际维度分别存在哪些典型失衡问题？（2）造成上述问题的因素是什么？（3）如何基于三维转换理论制定科学有效的翻译策略？

（二）研究对象与方法

本研究采用混合研究方法。文本分析对象为2019年6月至2024年12月期间大学英语六级考试中的传统文化翻译真题，共计12套24篇（每套含汉译英题目及参考译文），主题涵盖传统节日、民间艺术、历史人物、文化符号等四大类别。真题原文及参考译文均来自全国大学英语四、六级考试委员会官方发布的试题及参考答案。

翻译作答样本的提供者为成都文理学院英语专业本科学生。本研究选取该校翻译方向大三学生127人作为样本，于2024年12月在翻译理论课程中进行测试并收集作答文本。测试题目“春节习俗：贴春联（2022年9月六级真题）”，限时30分钟完成，未事先告知研究目的，以保证作答的自然性。

此外，本研究采用问卷调查法，向上述127名学生发放《大学英语六级传统文化翻译学习现状调查问卷》，回收有效问卷121份，有效回收率95.3%。问卷包含18个问题，涉及学生对中国文化英语表达的自信程度、翻译策略使用情况、学习资源获取渠道等方面，每个选项从“非常不同意”至“非常同意”设置五级量表。

（三）数据分析

文本分析采用编码法，依据生态翻译学三维框架对真题原文、参考译文与学生译文进行对比标注。语言维重点关注主谓结构、语序调整、连接词使用等句法特征；文化维重点关注文化负载词和专有名词的处理方式；交际维重点关注译文的语用功能是否与原文意图匹配。问卷数据采用SPSS26.0进行描述性统计与相关性分析。

三、六级传统文化翻译的三维失衡问题分析

（一）语言维：意合向形合转换的系统性偏差

文本分析结果显示，语言维失衡是学生译文中最普遍的问题，出现频次占比为52.8%。其核心表现为：在处理汉语典型流水句时，考生未能有效履行语言维的适应责任，机械对应原文语序与词性，导致译文主谓结构模糊、逻辑关系断裂。

以“竹子的文化象征（2024年6月大学六级真题第二套）”段落为例。原文为：“竹子实用性强，用于生产和生活的许多方面，如筷子、桌椅的制作和桥梁、房屋的建造。”参考译文为："Bamboo has strong practicality and is used in many aspects of production and life, such as the making of chopsticks, tables and chairs, as well as the construction of bridges and houses."而有学生则译为："Bamboo has strong practicality, it is used in many aspects of production and life, such as making chopsticks, tables and chairs, and building bridges and houses." 此译文存在两个典型问题：一是将两个独立分句用逗号直接拼接，形成“逗号拼接句”，违背英语句法规范；二是主从关系不明，未能显现“竹子实用性”与“具体用途”之间的逻辑层次。相比之下，参考译文使用“and is used”将两个分句整合为并列谓语结构，实现了从意合到形合的转换。

语言维失衡的成因可从英汉句法类型差异和学习者语言水平两方面分析。英语是主语突显型语言，句子以主谓结构为核心，通过从属连词、关系代词等显性标记构建层级关系；汉语则是主题突显型语言，句子以“话题—评论”为基本结构，语义连贯依赖语境而非形式标记（Li & Thompson，1981）。学生在长期母语思维惯性作用下，将汉语的意合逻辑直接投射到英语表达中，形成了典型的“中式英语”。问卷数据显示，79.3%的学生承认“在汉译英时通常按照汉语语序逐词翻译”，68.6%的学生表示“不确定什么时候该使用定语从句”。

（二）文化维：文化意象的浅层化与过度归化

文化维失衡主要表现为对文化负载词的“浅层化”处理或“过度归化”两种倾向，在样本中出现频次占比为28.1%。所谓浅层化，是指译者仅实现字面指称对应，却将原文丰富的文化内涵抹去；所谓过度归化，则是指译者为了迁就目标语读者的理解习惯，采用意义相近但文化属性不同的目标语概念进行替代，导致文化失真。

以“历史人物：张骞与丝绸之路（2023年3月大学六级真题）”段落为例。原文中包含“西域”“丝绸之路”等具有深厚历史文化内涵的专有名词。参考译文为："He...traveled to the Western Regions twice...pioneering the famous 'Silk Road' in history."然而，在127份学生样本中，能够准确翻译“西域”这一特定历史地理概念的学生不足五成。部分考生将“西域”简化为“the western area”，忽略了“西域”在汉代语境中专指“玉门关以西、中亚一带”的特定地理范围；更有部分考生直接将其省略。这种处理虽然规避了翻译难度，却使译文丧失了原文的历史地理精确性。再以“丝绸之路”为例，部分学生译文仅译为“the silk road”，未能通过首字母大写等形式体现其作为专有历史名词的身份特征。

文化维失衡的深层原因在于译者“文化生态意识”的缺失。胡庚申（2013）指出，译者应当在翻译生态环境中担当“文化调适者”的角色，而非简单的信息传递者。问卷数据显示，83.5%的学生认为“很难用英语准确表达中国特色文化概念”，75.2%的学生表示“在做翻译时不知道是否应该保留中文文化特色”。这说明一点，若保留特色学生则担心目标读者不理解，若简化处理则感到文化流失。对于英语基础相对薄弱的学生而言，他们更倾向于选择“简化”策略以求稳妥，这进一步加剧了文化维的失衡。

（三）交际维：召唤性功能的无效化

交际维失衡在所有问题中占比最低（19.1%），但其对翻译效果的影响最为根本。交际维失衡的本质是译文仅完成了信息传递，却未能实现原文的语用功能——尤其是召唤性功能。六级翻译中的传统文化文本大多具有宣传介绍性质，其深层交际意图在于唤起目标读者的文化兴趣、激发共情或促发行动。然而，多数考生的译文停留在事实陈述层面，感染力微弱。

以“扇子作为艺术品与文化符号（2024年6月大学六级真题第三套）”段落为例。原文结尾句为：“扇子常作为礼物赠予他人，表达美好的祝福和真挚的情感。”该句的交际意图是通过介绍扇子的礼品属性，引发目标读者对中国人情感表达方式的认同与好感。参考译文为："Fans are often given to others as gifts to express good wishes and sincere feelings." 而学生译文为：“Fans are often given to others as gifts, they express good wishes and sincere feelings." 此译文的语法错误不大致正确，但将“表达祝福和情感”与“作为礼物”机械并列，未能体现“赠礼”与“表达”之间的目的关系（即“为了表达……而赠礼”）。参考译文通过使用“to express”不定式结构，将两个动作整合为目的关系，在目标读者心中建立了“赠礼—情感传递”的认知链条，实现了从信息陈述到功能传递的跃升。

王建国（2019）指出，汉英两种语言在语用取向上存在显著差异：汉语更倾向于“高语境”表达，大量信息依赖上下文和文化共识来传递；英语则更倾向于“低语境”表达，要求将信息外显化、具体化。考生受中文原文影响，往往将原文的含蓄表达直接平移到英语中，造成目标读者“读完了但没感觉”的交际失效。问卷数据显示，71.9%的学生承认“自己不太清楚翻译要达成什么交际目的，只要能表达出中文意思就行”，这反映了考生对翻译交际功能的认知盲区。

四、生态翻译学视域下的翻译优化策略

（一）语言维：实施系统性句法重构

针对语言维的意合向形合转换偏差，译者应主动对源文本进行深度的句法分析，实施系统性重构。具体操作路径为：第一步，识别流水句中的语义单元，划分意群边界；第二步，确立核心主谓结构，将次要信息处理为从句、分词短语或介词短语；第三步，使用显性连接标记（如从属连词、关系代词、连接副词）构建逻辑层级。

以上述“竹子的文化象征（2024年6月大学六级真题第二套）”原句为例。参考译文的处理方式是使用“and is used”构建并列谓语结构。学习者可进一步训练多种句法重构方案，例如将原文拆分为两个独立句子： "Bamboo has strong practicality. It is used in many aspects of production and life, such as..." 或使用“with”复合结构：“With its strong practicality, bamboo finds use in many aspects of production and life...”。学习者可在平时练习中，专门收集六级真题中的汉语流水句，尝试用至少三种不同的英语句型进行重构，对比选择最佳方案。

（二）文化维：构建“音译+释意”的双层补偿机制

对于文化负载项，应建立“定名+释意”的双层补偿翻译机制。第一层为“定名”，采用拼音（大写首字母）确立文化身份；第二层为“释意”，用精练的阐释性文字补充其类别属性、文化功能与象征意义。该策略既避免了过度归化导致的文化失真，又通过阐释填补了目标读者的认知空白。

以《徐霞客游记》（2023年3月大学六级真题第三套）为例，原文中的“《徐霞客游记》”这一文化负载词的参考译文为：“Travel Notes of Xu Xiake”。学习者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扩展为： "Travel Notes of Xu Xiake (a classic Chinese travelogue documenting the author's geographical explorations across China)"。学习者在备考过程中，可系统整理六级常考的中国文化专有词汇（含节日、人物、器物、典故、建筑术语五大类），为每个词条预先准备“拼音+短释意”的双层译法，形成个人的翻译语料库。

（三）交际维：聚焦“召唤性”的功能再创造

在交际维，译者应致力于进行以目标读者为中心的“召唤性”再创造。具体而言，译者需审视原文的深层交际意图是告知，还是吸引，亦或是说服。然后选择目标语中具有相应语用功能的表达形式加以呈现。对于宣传介绍类文本，可运用强势动词、第二人称隐含祈使句、设问句、副标题结构等修辞手段，增强译文的互动性与感染力。

以“航天梦与民族精神（2024年12月大学六级真题第三套）”段落结尾句为例，原文为：“未来，中国探索太空的脚步将迈得更稳、更远。”参考译文为："In the future, China will take steadier and further steps in space exploration."该译文完成了信息传递，但召唤功能较弱。学习者可在此基础上进行“召唤性”再创造，例如： "Looking ahead, China is poised to venture even farther into the cosmos—with every step more steadfast than the last." 或："The future of space exploration is here: China will keep reaching further, climbing higher, and venturing deeper into the unknown." 学习者在练习时可遵循“三步法”：第一步，用一句话概括原文想让读者产生什么感受或行动（此处应为：让读者对中国航天的未来充满信心与期待）；第二步，在目标语中寻找能够触发该感受的表达手段（如将来进行时、强势副词、排比结构）；第三步，将字面译文改写为具有召唤力的版本。

五、结语

本研究以生态翻译学三维转换模型为核心框架，系统回应了预设的三个研究问题：通过对大学英语六级传统文化翻译文本的量化与质性分析，明确了英语专业大学生在三个维度的典型失衡问题：语言维失衡表现为意合向形合转换的系统性偏差，以流水句处理中“逗号拼接”“主从关系不明”为突出特征；文化维失衡表现为文化意象的浅层化处理与过度归化，对“西域”“丝绸之路”等文化负载词的简化或泛化处理导致文化内涵流失；交际维失衡表现为译文召唤性功能的无效化，译文停留在事实陈述层面，未能实现唤起目标读者文化兴趣与情感共鸣的深层交际意图，却对翻译效果影响最为根本。

研究剖析了失衡问题的深层成因：语言维失衡根源于英汉语言句法类型的本质差异，受汉语意合思维负迁移影响，学生缺乏英语形合结构的句法意识，问卷显示79.3%的学生难以恰当使用定语从句；文化维失衡的症结在于学生“文化生态意识”的缺失，既对文化负载词的历史语境与内涵理解不足，又因担心目标读者难以理解而倾向于采用简化归化策略，83.5%的学生表示难以用英语准确表达中国特色文化概念，75.2%的学生对是否保留文化特色存在认知困惑；交际维失衡的本质是学生对翻译交际功能的认知盲区，受汉语高语境表达习惯影响，译文缺乏低语境语言所要求的语用外显化处理，71.9%的学生认为翻译只需传递字面意思，无需关注交际目的的实现。

最后，本研究基于三维转换理论构建了针对性的优化策略：针对语言维失衡，提出系统性句法重构策略，通过“识别语义单元—确立核心主谓结构—使用显性连接标记构建逻辑层级”的操作路径，实现从意合到形合的有效转换；针对文化维失衡，构建“音译+释意”的双层补偿机制，以拼音实现文化身份定位，辅以阐释性文字补充其文化内涵，既避免文化失真，又弥补目标读者的认知空白；针对交际维失衡，聚焦召唤性功能再创造，引导学生识别原文深层交际意图，运用强势动词、互动性修辞手段增强译文感染力，实现从信息传递到功能传递的跃升。本研究为大学英语六级传统文化翻译教学与备考提供了可操作的策略参考，学习者可依托三维转换框架开展自我诊断与针对性训练，同时也存在一定局限：样本代表性有限，策略尚未经过系统实证检验，未来研究可扩大样本范围、开展对比实验验证策略效果，并进一步探索人工智能时代生态翻译学视角下的人机协同翻译模式，为中国传统文化外译实践提供更丰富的路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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