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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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白雪乌鸦》中的灾难叙事及其温情化呈现
Disaster Narrative and Its Tender Representation in Chi Zijian's Snow Crow
引言
在中国当代文学中,有着众多描写“灾难”的作品,如池莉的《霍乱之乱》和毕淑敏的《花冠病毒》描写了疫病之灾,马烽的《火灾》表现了农村火灾救援,刘庆邦的《神木》书写了矿难,莫言的《丰乳肥臀》和余华的《活着》以饥荒为背景。迟子建的《白雪乌鸦》是以1910 年冬到1911 年春哈尔滨傅家甸鼠疫为题材的灾难小说,以温情的笔触聚焦于一群底层小人物的日常生活。这种温情化的呈现,不仅体现在作者对“白雪”“乌鸦”两个核心意象的反传统重构上,也体现在她对傅家甸平凡小人物复杂人性的细腻刻画中,更贯穿于她对死亡的节制书写里。
一、“白雪”“乌鸦”意象的反传统重构
“白雪”“乌鸦”既是作品的名字,也是整部小说中最重要的两个意象。通常,在中国民间传统文化认知中,乌鸦被视作灾难和不祥的象征,常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唐代段成式所著的《酉阳杂俎》中提到了“乌鸣地上无好音”的说法,宋代姚勉的《乌鹊吟》中“谓鹊能报喜,谓乌常送祸”一句也传达出“喜鹊报喜,乌鸦报丧”的民间观念,包括《白雪乌鸦》中的粮栈老板纪永和也持有这种看法,他不喜欢乌鸦,认为它们穿着丧服,叫声像哭声,不吉祥,并且将自己生意差、巴音在自己家吐血、自己染病都归结于家门口榆树上的乌鸦群。然而,迟子建在《白雪乌鸦》中对乌鸦传统的“不祥”的象征进行了反传统的重构。其一,是通过对乌鸦群的刻画和翟芳桂这一角色与乌鸦的日常互动,解构乌鸦“不祥”寓意的同时,赋予其新的、美好的象征意味。刘阳扬指出迟子建小说中的动物以集群的形式生存和繁殖,并与人类发生着互动关系,实现“生成—动物”,在集群互动关系中,动物摆脱人类曾经附加在他们身上的负面评价,逃离文化限制,具有感知能力,并通过不断地传染和生成增强自身力量。小说中写到,乌鸦喜欢群飞,经常落在翟芳桂粮栈门口地榆树上,“榆树矮了一截,乌鸦好像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翟芳桂作为和乌鸦互动最多的人物,她是喜爱乌鸦的。她认为乌鸦会穿衣服,黑色永不过时,它们性情刚烈,不惧寒冷,冬天也仍在北方的雪野里挺立,带着满腔幽怨的嘶哑的叫声有人间的色彩。在翟芳桂眼中,乌鸦是优雅的、刚烈的、不惧严寒的、有烟火气的,它们不再是“不祥”的象征,而代表了一种坚韧的、向上的生命力。其二,是通过赋予乌鸦新的身份,实现对“乌鸦”意象的意义重构。在第二十章“焚尸”中,火焰腾空而起时,“先前在坟场上空飞翔的麻雀,一只都不见了,可是有几只乌鸦,却无所畏惧地飞来了。它们落在坟场上,身披黑衣,端端立着,好像要为这些无辜的死者,做最后的守灵人。”在这个“浴火重生”的时刻,乌鸦见证了一切,它们成为了“守灵人”,成为了生命的见证者和守护者,不再是“死亡的使者”。
与乌鸦相对应,“白雪”在小说中的象征意义同样被重构了。在中国古典审美中,“白雪”是一种常见的意象,如成语“阳春白雪”,关汉卿的《窦娥冤》中的“六月飞雪”,它们象征着高洁、清白、纯净、孤傲。同时白雪也常常与凄凉、寒冷、肃杀的环境氛围联系在一起,如唐代柳宗元的《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白居易的《卖炭翁》“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卢纶《塞下曲》的“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在《白雪乌鸦》中,雪作为故事的背景是无处不在的:第五章“捕鼠”,哈尔滨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大雪过后,鼠疫来了;第十章“离歌”,“大雪”节气过后,鼠疫并没有像人们期待的那样销声匿迹,反而愈演愈烈;第十八章“灶神”中描写小年夜的雪花像被魔鬼劫持的天使,堕落了,而几天后傅家甸迎来了封城后最大的一波死亡,雪似乎与灾难、疫病、阻碍、困境等信息勾连在一起。但与人链接在一起时,白雪则寄托了人物的情感:王春申形容自己对谢尼科娃的感情“像飞舞在天地间的雪花,看上去轰轰烈烈的,却又寂静无声。”白雪承载了王春申对谢尼科娃无声却浓烈的情感;翟役生在大火的废墟中寻找自己的“高升”,“他掘起来的,除了瓦砾,就是白雪了。那粒粒白雪像是隐藏在废墟中的珍珠,闪闪发光。”白雪在翟役生眼中像珍珠一样,这是他对自己的“高升”的情感,这是他活着的念想,是他觉得自己是完整的人的凭证;纪永和在防疫院看着窗外飘雪,“那一片片雪花,恍如纷飞的纸钱。”这“纸钱”则是纪永和对自己即将死去的命运的感知。寄托着情感的白雪就具有了温度,不再是寒冷的、肃杀的,而有了温情的力量。
作为生命的见证者和守护者的“乌鸦”和寄托着人情温暖的“白雪”交织在一起,共同传递出“温情”。“乌”鸦与“白”雪一黑一白,一动一静,在画面上构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形成了一种“生”与“死”的辩证的张力,同时这又是生灵与自然相结合,象征着疫病中人性与自然之性的相互映照,自然的抚慰也稀释了小人物在面对疫病灾难时的绝望和无力,从而传达出生命的温度,形成一种冷峻中的温暖。
二、小人物的微光:互助与尊严
在传统的灾难叙事中,往往会有几个作者着重刻画的角色,他们可能是医生、护士、军人、干部,或者舍己为人的志愿者、挺身而出的普通百姓,他们是故事的中心,灾难来临时的支柱,承载着群众度过难关,对抗灾难的希望的力量,在带领众人挣脱困境的过程中逐步成为令人敬仰的英雄人物。但在《白雪乌鸦》中,迟子建对这种英雄人物塑造进行了颠覆,她选择将镜头对准生长在傅家甸这片土地上的底层人物——一群灰色的普通人。全书共出场几十个人物,如王春申、翟芳桂、金兰、翟役生、傅百川、于晴秀、陈雪卿、周济、秦八碗、伍医生、于驷兴等。这些人不如英雄那般勇敢、果决、大无畏,有缺点、有恐惧、有私心,但也善良、朴实,有好有坏,有暗有亮,充分体现了人性的复杂与真实。
这些小人物在疫病中展现出了相互扶持的温情。傅百川作为产业较大的生意人在灾难当前商品涨价时,主动承担责任压低价格,找道台商量对策,主动组织口罩生产,疫情过去之后,还在傅家烧锅收留无处可取的翟役生;秦八碗的娘的死尽管让马车夫王春申“悬着心”,但还是冒着风雪驾车送秦八碗的娘归乡;在两人被劝返途后,顾维慈感念秦八碗的孝心,与徐义德一起主动帮他下葬母亲;秦八碗决定给母亲殉葬时,感念王春申的帮助,将自己的全部钱财和自己的房子都留给王春申;周济一家感念傅家甸收留周济的恩情,主动提出给隔离车厢上的人送饭;翟芳桂与陈雪卿经常因为穿着较劲,在得知陈雪卿要“出远门”时,欣然同意帮她照顾儿子;胖嫂和于晴秀等人在抗疫时主动帮忙生产口罩。这些互助的行为虽然不惊天动、可歌可泣,但在灾难的灰色阴霾之下,却透出了人性的微光,交织出“温情”的一股暖色。
如果说互助是温情的表层,对尊严的守护则是温情更为内在的呈现。迟子建笔下的这些小人物,身份卑微,命途多舛,但她并没有讲它们符号化为单纯的“苦难承受着”或“道德载体”,而是赋予他们完整的生命质感与人格尊严。翟役生因家贫从小被送进宫里当太监,做着最下等的活儿,被打折腿辗转出宫后来到傅家甸生活,鼠疫爆发后,他流落教堂,后来在傅家烧锅干活。他始终与一只又老又丑的黄猫相依为命,通过那只猫,维系着自己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结。他对自己的“阳具”有着近乎执念的追寻,“阳具”掉入七彩井以后,更是不离不弃的守在井边。他的尊严不在于体面或成就,而在于一种“不离不弃”——对自己身体“完整”的坚持,对那只同样丑陋、同样被遗弃的黄猫的守护。王春申是一个老实木讷的马车夫,娶了一妻一妾,但她们各自有自己的相好,还堂而皇之地与他住在一起,他自比是这个家中“出青”的马。他的尊严不在于反抗活着成功,而在于以一种“承受”的姿态面对生活。吴芬死了,他安葬了吴芬,金兰和继宝死了,他烧了客栈,继英不是自己的女儿,他还是决定抚养她长大,谢尼科娃死在疫情中,他在周末驾着马车怀念她,没有大喜大悲,大哭大闹,只是每一次都平静地接受生活压在他身上的担子。秦八碗与母亲因得罪权贵远走他乡,在傅家烧锅酿酒,母亲去世后他想扶灵归乡却被劝返,他怕母亲死后孤单,决定为母亲殉葬,最终与母亲一同葬在傅家甸,他的尊严则在于“孝”。迟子建以一种平视的目光,让这些小人物的生命获得了“不需要被拯救”的尊严。
正如作者在后记《珍珠》中所提到“我想展现的,是鼠疫突袭时,人们的日常生活状态。也就是说,我要拨开那累累的白骨,探寻深处哪怕磷火般的微光,将那缕死亡阴影笼罩下的生机,勾勒出来。”这些在在灾难中守护尊严,互帮互助的小人物共同组成了傅家甸的一张生活网,他们身上看似微小的生命之光,正是作者所勾勒出来的生机。
三、死亡的节制美学
但凡涉及灾难必然逃不开书写死亡,死亡给人的感觉总是沉重的、压抑的。作者在本书后记中曾坦言:“进入到鼠疫情境后,心里有着无法承受的重压”,“写作《白雪乌鸦》,感觉每天都在送葬,耳畔似乎总萦绕着哭声。”“我感觉自己走在没有月亮的冬夜,被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裹挟了,有一种要落入深渊的感觉。”但纵观《白雪乌鸦》全篇,迟子建对于死亡却进行了极为克制的处理,处处充满了节制的美。
这种节制首先体现在对于死亡事实的描写上,作者并没有通过时间的凝滞、空间的定格等手法营造沉重的死亡氛围,或是对人物死之前的心理、死时的身体状态、死后的形象、身边人的反应进行夸张的描写,也没有将死亡与血腥、恶臭、恐惧、绝望紧密相连,而是将人物死亡的信息“轻描淡写”“三言两语”的插入文中大量的日常生活的缝隙中。第三章中巴音的暴尸街头是透过喜岁的视角看到的,仅用一两句话描写他四仰八叉的、面色紫黑的躺在地上;吴芬的死则是写她吃完阳春面第二天走了鬼路,大口大口吐血后身亡;继宝和金兰的死是“三天后,继宝死在疫病院,王春申再也听不见继宝喊他爹了。而金兰,在继宝死后的第四天,也跟着去了。那些天,傅家甸每天都有七八个人死亡,拉尸首的马车,空前忙碌起来。”鼠疫进入高潮时“又一拨死亡的高潮出现了。死的人中,有针灸术最好的谭医生,天堂酒馆的店主,以及种地吴二。”纪永和的死:“纪永和这一昏厥,再没醒过来。”周家人的死是“两天以后,喜岁死在疫病院。又两天后,周耀祖和周济也死了。而喜岁踏上的那节车厢里的人,包括盖碗,一共死了九个。”这种冷静、节制的笔调更接近人们在现实生活中对死亡这件事的感知:大多数人很少亲眼见证别人的死亡现场,某个熟悉的人死亡,也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一句“某某死了”,而得知消息的人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慢慢在心中涌起“震惊”“惋惜”“感叹”“心疼”等情绪,在反应时间上的留白即是作者的“温情”所在。
节制的叙述还体现在人物对死亡的反应的描写中。于晴秀之于周家人去世的反应有三次描写,第一次是梦到喜岁骑着白马飞走,她从梦中惊醒,没有人跟她讲但她冥冥中就是知道他们死了,“泪珠滚滚而下”“今夜的泪珠是火焰,因为它们烫着了她的脸。”无需多言其心中的悲痛,仅从“滚烫的泪珠”的描述,作者就刻画了她的悲痛;第二次是疫情结束后,清明烧纸,“别的女人哭哭啼啼,于晴秀却异常平静,只是在烧完纸的那一刻,望着漫天离地轻飞的纸灰,她说了句:‘冬天下白雪,春天到下起黑雪了。’”从“平静”“下黑雪”即可看出,其内心关于亲人离世的伤痛并未痊愈,这是痛到麻木后的无言;第三次则是写她喝醉后不再爱和人打招呼,淋雨跑到榆树下感慨“万木接春色,唯我枝头泪”,随后大哭起来。她心有万般委屈,其实没有走出来,她还在思念着去世的亲人。王春申对谢尼科娃有种说不出的情感,每次他的马车载着谢尼科娃走在街上时,他都感到幸福,但他从未对她言明自己的情感,疫情过去谢尼科娃去世后,作者没有写王春申的悲痛,只是告诉读者他的马车总在礼拜天经过谢尼科娃曾经的家门口,某个礼拜天,他驾着马车走过谢尼科娃之前去的每个地方,抚摸入口的门把手,最后走进钟表修理店,看到里面所有钟表的时间都不是现在的时间“王春申的眼睛湿了,因为他从这些坏掉的时间中,看见了谢尼科娃青春的脸。”从他的行为中能体会到他对谢尼科娃的感情,确如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像漫天的雪花一样看上去轰轰烈烈的,却又寂静无声。就像王春申在礼拜天驾着马车经过谢尼科娃的家一样,哑巴彼洛夫也总在礼拜天在谢尼科娃家门口拉琴,因为他在思念曾经爱慕她的娜塔莎。简洁克制的描写雪能更大限度的展现人物之间的情感联系,灾难中活下来的人们带着对死去之人的思念继续生活,这是对死亡的温情化呈现。
“《白雪乌鸦》描写灾难死亡,有看似矛盾的路径:一方面,生命轻飘如雪,转眼就被剥夺,且带有很大的偶发性;另一方面,生命又坚韧如藤,历经严冬磨难回春而再生。生命的突然消失和生命的顽强存活,都已经超越了生死层面,而昭示出一种令人感动的精神。”迟子建在《白雪乌鸦》中对死亡的节制书写,并非对苦难的回避,而是一种更为深邃的面对方式。她以冷静、克制的笔触,将死亡悄然安插于日常生活的缝隙之中,让人物的离去如落叶般自然而安静。这种节制的美让温情得以滋生,在对死亡的最克制的表达中,实现了她在后记中所说:“把死亡中的活力写出来”。
四、结语
《白雪乌鸦》灾难叙事的温情化呈现,主要体现在意象重构、人物书写与死亡表达三个层面。在“白雪”与“乌鸦”两个核心意象的处理上,迟子建有意偏离了中国民间文化传统中对乌鸦“不祥”的象征定位,完成了对乌鸦意象的意义重构;同时,她将白雪从传统审美中“寒冷”“肃杀”的象征转化为承载人物情感的叙事载体。这种意象的倒置与重构,使自然之景与人性之光形成映照,在文本中构建出生与死的辩证张力。在人物塑造层面,迟子建聚焦于傅家甸的底层小人物,以平视的视角呈现他们的生存状态,赋予其完整的生命质感。在死亡书写层面,迟子建采取了节制的叙事策略。她将死亡讯息以简洁、冷静的笔调嵌入日常生活的缝隙之中,避免了对死亡场景的血腥渲染与对人物悲痛的情感夸张。同时,她通过对人物哀悼过程的阶段性呈现,以及对人物情感的外化行为描写,使死亡在文本中获得了一种克制的表达方式。
整体而言,《白雪乌鸦》的温情化策略体现为一种叙事姿态的选择:这是在承认破碎与丧失的前提下,将叙事重心转向小人物在灾难中的日常生活、互助行为、尊严守护与情感承载。这种叙事姿态本身即是一种温情的实践,在直面灾难的同时,将目光投向那些在至暗时刻依然未曾熄灭的生命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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