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学与艺术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Arts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88(P)
- ISSN:3079-9104(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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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版画软蜡技法中的素描语言转换——以珂勒惠支创作为例
The Transformation of Sketch Language in Soft-Ground Etching Techniques: Taking Käthe Kollwitz’s Creations as an Example
引言
素描与版画之间存在着深刻而微妙的关联。素描作为最直接的手绘语言,承载着艺术家的即时感受与思维痕迹;而铜版画以其刚硬、精确的金属语言,提供了另一种表现维度。如何将素描的生动性、力量感有效地转换到铜版媒介中,是版画创作者持续探索的课题。软蜡技法(软底蚀刻法)恰好在两者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它能够捕捉铅笔的轻重、纸张的肌理乃至实物的触感,使手绘的温度得以在铜版的腐蚀与印制过程中留存。本文将以软蜡技法为切入点,系统梳理其技术原理与两种主要形式——笔痕软蜡效果与实物软蜡效果。在此基础上,重点分析德国表现主义艺术家凯绥·珂勒惠支的创作实践。珂勒惠支是运用软蜡技法的大师,她不仅将这一技术作为复制手绘效果的工具,更通过反复叠加、综合材料与多种技法的融合,使软蜡语言成为塑造形体、构建黑白关系、传达强烈情感的核心手段。通过分析《爆发》《磨镰刀》《战场》等代表作品,本文将探讨珂勒惠支如何从早期的素描训练与对克林格等艺术家的学习中,逐步发展出独特的铜版语言,并最终实现技法服务于创作、材料承载精神表达的深层目标。这一研究对于理解铜版画的语言特性,以及版画创作中技术与艺术的关系,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一、素描语言的转换
(一)软蜡技法
铜版软蜡技法也称软底蚀刻法(softground etching),最初是由英国人发明的,后传入法国以及其他国家。软蜡也称软防腐剂,是由沥青、蜂蜡、松香、凡士林以2:2:1:5的比例混合,待冷却后,涂在铜版表面,具有防腐的效果。软蜡技法包括两种:笔痕软蜡效果与实物软蜡效果。笔痕软蜡效果是指在铜版表面均匀地涂上软蜡过后,覆盖上一层较薄的纸张(宣纸,或其他有纹理感的半透明纸张),在纸上用铅笔作画,凡所画之处,版面上的软蜡便会被吸附在纸上,作画时用力的轻重程度会影响软蜡被吸附的多少。作画完成后,将版面浸入浓度为17波美左右的三氯化铁溶剂中进行腐蚀,留在版面上的软蜡会形成一层防腐层,画过之处便会被酸液腐蚀,从而在版面上形成凹痕,留下图像,若腐蚀时间恰当,作画时的用笔轻重与不同纸张以及不同的绘画材质也将被表现出来,细部的刻画也能得到充分的体现,图1为笔痕软蜡法实验的测试条,用不同硬度和不同的型号的铅笔进行排线,变量为腐蚀时间,打样后可以看出:腐蚀时间过短,则图像无法被充分还原,若腐蚀时间过长,则图像中重色部分的层次会被削弱。同时,不同的铅笔型号在适宜的作画轻重与腐蚀时长的共同作用下,也会呈现不同的效果。实物软蜡法能够表现出不同材质的肌理,即将薄片状的实物直接放置在涂有软蜡的版面上,通过压力将物质表面不同的肌理转印到软蜡上,经过腐蚀,表现出不同材质的质感与肌理,如树叶,砂纸,羽毛,宣纸等画面中需要的肌理。图2为实物软蜡技法试条,左边部分为经过腐蚀后的铜版版面,右边部分为印制的样张,在合适且均匀的版画机的压制下,实物细小的纹理特征将清晰地还原,呈现出手绘难以表达的效果。同时,在制作的过程中也常常会出现许多偶发效果,使得画面的表现力更丰富,但必须结合画面内容才能加以实现。
珂勒惠支的铜版画作品充分展示了软蜡技法的魅力。她在她的画面尝试了腐蚀版画的各种技巧:(1)用墨水画在铜版表面,再涂上一层软蜡,把版面浸在水中后,墨水画过的部分的软蜡会脱落,再放入酸液中腐蚀,形成类似墙体剥落的斑驳质感;(2)用沙子洒在涂有软蜡的铜版表面,从而造成软蜡表面的部分缺刻,浸入腐蚀液中,可以得到一个粗糙的,颗粒感强烈的肌理;(3)用细密的薄织物或用直纹纸覆盖在软蜡表面,获得薄织物或纸张纹理;(4)用砂纸或直纹纸等特殊纸张覆盖在涂有软蜡的铜版表面,在纸张上绘画,从而转印出铅笔的痕迹与不同纸张的肌理效果。
(二) 手绘语言与传统版画技法的结合
卡尔·施陶芬·伯恩(Karl Stauffer-Bern,1857–1891年)是珂勒惠支在柏林的老师。他的引荐下,珂勒惠支认识了艺术家和雕塑家马克斯·克林格,并被他的作品吸引,这也对珂勒惠支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当时,克林格的铜版蚀刻作品《生命》(图3)在柏林展出。这件作品挂在一个偏僻的小房间里,很不起眼,但当她站在这些作品面前时,珂勒惠支觉得仿佛有一扇大门在她面前敞开。画面中,人物的面部与手部以细密的编织状铜版蚀刻线条,塑造出了光影与体积,背景部分的用线工整而有秩序地排列,交代了海水与天空的深远之感。同时,对线条腐蚀时间的控制也是这幅画面中值得注意的地方,仿佛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正是由于早期的素描练习和克林格的铜版画作品的共同影响,才有了后来一系列以铜版软蜡为主要技法创作。
鲁道夫·毛尔(Rudolph Mauer)是珂勒惠支的第一位铜版技术老师,教会了她蚀刻的基础知识——如何制版,如何用刻针在金属板上作画,如何混合和使用酸液进行腐蚀。自此,珂勒惠支开始了蚀刻创作,并进行了大量的素描练习。凯绥·珂勒惠支是一位在创作过程中时刻保持严谨的工作态度的艺术家,她在每张版画创作之前都会进行大量的素描训练与研究,在这个反复推敲与斟酌的过程中,才能逐步确定什么是在她的版画作品中最应该保留的部分,并且,珂勒惠支认为最终完成的版画作品才能称之为真正的艺术品。对珂勒惠支来说,素描是创作的预备,铜版作品的完成才是最终的目的。铜版语言有着素描无法传达的力量,从而具有其独特的艺术效果。
在珂勒惠支的铜版画中,精细化的蚀刻线条与粗粝的软蜡肌理相互配合,使得作品有着素描难以达到的效果——精致度与力量感兼备。在克林格的感染下,早期珂勒惠支的铜版画作品中的蚀刻线条排列相对工整,以分层腐蚀的方式,拉开人物脸部细节的塑造与背景部分的线条的区别。
其次,素描的肌理感往往来自木炭本身的效果,而铜版语言的特点在于刚硬与精确,这是金属这种材质所带来的特殊力量,软蜡语言的肌理感,在于笔痕效果与实物效果的结合,从而使得铜版作品有着超出手绘本身的力量。在作品《爆发》中,铜版软蜡语言的独特性得到了充分地体现。在她的素描草图中(图4与图5),粗糙有力的炭条侧锋在裙摆上概括出了双腿的内在形状想象一下如果这样一个有力的,情绪强烈的人物单纯用优美的蚀刻线条塑造,人物的厚重分量势必削弱大半,得益于软底蚀刻技法的加入,最后画面中人物塑造的线条在保留手绘质感的同时,显得更厚实,更有变化。
同时,画面中实物软蜡的效果,丰富了画面关系,这种效果是铜版所特有的。作品《爆发》中,背景中的天空(图6),通过敏感的软底蚀刻技法,转印了帆布的纹理感。帆布的纹理在这张画面中有着多重作用:一方面连接了画面的不同区域,加强了画面的整体感,另一方面,特殊的肌理,有着不同的文化属性,从而产生特殊的心理感受,它代表了画面中主要人物“黑安娜”朴素的服装材料,同时也代表了自然的农村环境。除此之外,肌理代表的是一种触觉感受,指的是触碰对象的粗细程度或软硬程度等,珂勒惠支将视觉与触觉结合起来,使得作品在表达画面的同时,更具有真实性。
除此之外,实物软蜡技法也可以和笔痕软蜡技法相结合,以达到还原手绘效果之外的,铜版所特有的画面魅力。
在珂勒惠支的作品中,运用了多种软蜡的效果,包括直纹纸(laid paper),砂纸(sandpaper),以及一种特殊的纸张(Ziegler’s transfer paper),这些纸张作为手绘的承接物,一方面,还原了在画纸上作画的真实感受,一方面,纸张的纹理会在作画的过程中,有意或者无意地转印到铜版表面。在珂勒惠支的很多素描作品中,直纹纸是她常用的媒介,这是一种具有明显的条纹状纹理的纸张,用炭笔作画时,纸张的纹理会在画面的暗部被清晰地反映出来,同时,这种纸纹为铜版与手绘素描架起了桥梁。珂勒惠支曾在作品中提到过,自己并不喜欢丢勒那般充满理性的线条,虽然早期受克林格的影响,在《织工》组画中的作品用线相对工整理性,但随着创作的不断发展,她的线条更为提炼与概括,粗细律动更为强烈,并逐步开始以浓郁的黑白对比,呈现出更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效果。《死亡、女人与孩子》的纸本素描手稿,她将形体与结构,固有色的深浅与画面构成相结合,使得黑与白相互作用,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素描语言,在《死亡、女人与孩子》的软底蚀刻样张,这张版画作品中的黑白秩序,正是对素描关系的提炼。
(三)软蜡与综合的铜版画技法
铜版画在创作的过程中,经过反复修改与重叠,画面也将变得更为厚重。重叠原本是一种关于空间的造型意识,它虽然不是版画所独有的,但算在版画的范围内,由于版种的丰富性和技术手段的多样性,重叠被赋予了更为特殊的意义。几乎所有创作都需要反复修改的过程,不同于传统黑白木刻版画(凸版画),铜版画重叠是一种凹痕,这种留在版面上的凹痕是几乎无法被消除的。也不同于素描创作中的“抹去重来”——一种呈现思想痕迹与接近真实的方式。
在珂勒惠支的画面中,铜版的重叠性与反复性,以多种软蜡手段呈现出来,并配合着蚀刻,干刻,与飞尘,层层重叠,秩序分明。图9和图10两张过程中的软底蚀刻样张直观地反映了珂勒惠支制作《抱紧孩子的母亲》的过程。与《死亡、女人与孩子》一样,珂勒惠支先用直纹纸覆盖在涂好的软底子上,通过软蜡转移了纸张的痕迹与纹理,丰富了表面。再通过按压或者用铅笔或炭条描绘出具体的形体与不同的深浅层次,尤其是母亲的面部与手部。在图11中,可以看到画面中男孩面部粗糙颗粒的痕迹。在研究过程中发现,珂勒惠支会用沙子直接洒在软底子的表面,使铜版表面覆盖的软蜡造成缺刻,腐蚀后,便会印制出一种接近炭条揉擦过的若隐若现的效果。相比《爆发》中单一的布纹产生的肌理,多种铜版技法的组合与重叠,使灰色层次的塑造更灵活多变。软蜡也不再仅仅以肌理的效果作用于画面之中,更担任起了塑造形体与细节的作用,几乎一切以软蜡营造出的微妙的灰层次变化与片状空间之间色调的节奏对比,是那么准确地依附在了形体之上。因此,最终的图像进一步远离了模拟绘画向印刷介质的传统转移。在这个基础上,珂勒惠支又增加了直接而又具体的蚀刻与干刻线条,进一步强化了手部的刻画与形体的塑造。可以肯定的是,珂勒惠支在这幅画面的创作过程中,软蜡技法的使用一定重复多次的,从母亲背部边缘线的部分不难看出,不完全重叠的形体一定是多次软蜡交叠后产生的结果。母亲头发粗犷有力的接近炭条的笔触,腿部与身体上留下的纸张的纹理感,以及画面中随处可见的粗糙颗粒质感,一切都是那么接近手绘的痕迹,而这种颗粒质感,既有砂纸与沙子的颗粒感,也有纸张纹理所形成的颗粒感,又包括了飞尘颗粒感,这种多层次,不同技法的重叠肌理所形成的铜版所特有的语言,超越了手绘能传递的力度。
《磨镰刀》可谓是珂勒惠支软蜡运用最综合,最突出的一张铜版作品,从画面最后的呈现中,可以看出多种软蜡肌理相互组合,使得画面粗粝有力,蚀刻线的加入,更赋予了画面一层细致度与秩序感。在创作过程中,珂勒惠支先用直纹纸覆盖在涂有软蜡的表面,用铅笔直接作画,铅笔画过的痕迹会将版面上的软蜡粘在宣纸上,经过酸液腐蚀后,便会留下十分接近手绘的效果,经过这一遍的腐蚀后,纸张的肌理会在画面中留下一层灰调子,铅笔的手绘痕迹也基本确立了画面的黑白关系,只是难免会稍显干涩(图12),从最终的画面局部(图13)中,可以推断,软蜡技法一定是反复多次叠加后才得到了最终的效果,在这个过程中,上文提到的各种方法也得到了综合的运用。在手部和面部的位置,铅笔手绘的痕迹清晰可见,用近似排线的方式概括出体积感,除此之外,结合粗沙细细交代出面部的表情与更细致的手部细节:用力鼓起的血管、分明的骨节、微微变形的手指;在背景与衣服的部分,珂勒惠支大胆地将软蜡的不可控感表现出来,有大面积的脱落的斑驳感,有直纹纸的肌理痕迹,共同组成一种近似手绘的“松动感”,却比手绘更有厚度,更坚实。为了调和画面的可控与不可控性,手臂与头部背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投影,却至关重要:用具体而规整的形状隔开了可控与不可控,用黑色缩小了不可控的面积,增加了理性的因素。
二、服务于创作的铜版技法
珂勒惠支在经过了一系列铜版软蜡技法的实践与研究之后,画面中的软蜡语言也逐渐变得凝练。技法只是创作的手段,技法背后艺术家的主观选择与判断往往更为重要,媒介,材料或者技法是创作构思中的一个元素和环节,经过艺术家的思考与创作后,将思维想象转化为物质表象。艺术家的创作是艺术家思考方式,内心情感的表达,如何将内心情感和创作意图与版画理性和技术性相结合,是每一位艺术家在创作实践中必须思考的问题。
在作品《战场》中,软蜡所创造的“肌理”不再是珂勒惠支在这张画面中主要追求的目的。重的色调的运用只是为了衬托画面右下角的那一束光亮,母亲想要触摸孩子的那一只手被塑造得十分充分,并且用强烈的对比点亮了“画眼”,软底子创造出的纸张的痕迹也只停留在亮色区域的附近,暗部中软底技法的加入给画面蒙上一层氤氲的薄雾般的质感,妇人身体的外形通过模模糊糊的边缘线与微弱的对比,很克制地被勾勒出来,硝烟暂停之后战场的肃杀之气,在幽暗的色调与节制的软蜡语言中被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同时,为了使画面中黑白的对比更为强烈,珂勒惠支有意增加了重色调在画面中的占比,构图也由竖构图变为了最终我们看到的横构图。黑色令人恐惧与绝望,亮光的出现让人以为看到了希望,结果却将绝望与痛苦更清晰地展现在观众面前。
翻看珂勒惠支的铜版画作品,会逐渐发现,随着作品的不断成熟,珂勒惠支的版画技法也逐渐成熟。铜版技法的使用远不是一幅作品的目的,而是能更好地为自己的作品服务,为创作服务。珂勒惠支也在自己的作品中不断尝试,不断探索,使自己的作品更加有力,情感的表达更加凝练与动人。
参考文献:
- [1] 范敏. 铜版画教程[M]. 石家庄: 河北美术出版社,2006.
- [2] 杨劲松. 重叠肌理:版画教学讲座[M]. 石家庄: 河北美术出版社,2002.
- [3] 乌日汗. 铜版画创作中民间美术元素的运用研究[D]. 内蒙古艺术学院,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