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国现代小说家、文学家、语言泰斗老舍先生是新中国第一个被授予“人民艺术家”称号的文学家。通过对老舍的履历和作品语言的分析，我们知道他的语言基础是四位一体的，在中文作品中具有很强代表性的，即京话的母语、中文的书面语(文言文和白话文)、普通话和英语。同时，通过检索以老舍短篇小说集为研究对象的相关文献发现，国内外学者大都集中于文学方向的研究，关于小说语言学方面的研究少之甚少。因此，本文将老舍短篇小说集中的让步条件句作为研究对象，运用认知语言学的相关理论对其进行分析，具有一定的创新性。这也为后续对现代汉语条件句的研究开辟了新的思路。

一、让步条件句的定义

退让句包括两类：事实退让句和退让条件句。在对让步条件句进行定义之前，首先需要明确让步条件句与事实让步句和一般条件句之间的关系。让步条件句和事实让步句都表示“反因果关系”，都是主从句。相异之处在于退让条件句表示的是“异因同果”，而事实退让句则表示的是“同因同果”。条件句和一般条件句的区别也是一样的。相同的是，两者都有条件上的关系。区别在于：一般条件句是条件性联系一个结果，而退让条件句是条件性联系一个结果的一组排他性条件；一般条件句的条件与结果具有“关联性”，即某一结果必然在某一条件下发生，而让步条件句的条件与结果具有“非关联性”，即该条件对结果起不到决定性作用。

通过比较事实让步句和一般条件句，我们可以归纳出让步条件句的定义：让步条件句是指在不同条件下依然能产生相同结果的句子，它兼具让步句和条件句的特征。作为让步的语句，无不蕴含着反因果；作为条件句来说，都是把条件性的关系表达出来。让步条件句共有的语义特征有：异因性(即多个原因、多个条件)、同果性、无关痛痒。

二、让步条件句的分类

现代汉语根据句子语表出现的条件数量，让步条件句大致可分为单项让步、双项让步和全项让步三种。

（一）单项让步条件句

单项让步条件指的是在没有先前条件的情况下，如果满足另一个条件，结果依然相同。在现代汉语中，单项让步条件句的常见表达形式是：即使……，也……。从句标记的下列连词，一般都会出现单项让步条件关系。现代汉语中这些连词大致有五类：“即”“就”“纵”“任”“哪”。

1. “即X”类

“即X”类是最常见的标记，包括“即使”“即便”“即令”“即”等，例如：

(1) 不过就算现在再见，就算他已是白发苍苍的老翁，我也要以“小”来称呼他。他的年纪不会太大。(老舍《热包子》)

(2) 饭前，尽管手忙脚乱，但仍能找出话说；即使所言不尽入耳，亦乐于唇部活动，将焦躁的心情掩藏于心。(老舍《火车》)

我既没有沦落到非得拼命拉车的地步，也没有拥有高官的舅舅或姐夫。巡警这个职位刚好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只要我愿意，就可以穿上那身带铜纽扣的制服。当兵相比于做巡警更有前途，即使无法升为军官，至少也能有抢劫机会。（老舍《我这一辈子》）

2. “就X”类

“就X”类包括“就算”“就是”“就”等，例如：

(1) 人家中学毕业生还当‘招兵买马’，咱这差事也有了，就算好了；这是为什么呢？(老舍《此生此爱》)

(2) 就是当农民，他们也应是新型的知识型的农民。（老舍《火车》）

3. “纵X”类

“纵X”类包括“纵然”“纵使”“纵令”“纵是”“纵”等，例如：

纵使二秃子身价不是那么高，但《爱情弥耳到底》有勇气将他打落马下，而且还具有拯救天下的气概。(老舍《集外》)

4. “任X”类

“任X”类包括“任凭”“任是”“任他”“任你”等，例如：

(1) 然则，任尔如何骂，一窝之犬仍半钱。这样一想，我再也没有爱过她。没有真正的实力，骂来骂去又算得了啥。(老舍《柳氏大院》)

(2) 耳旁听风声，闭目养神，一时糊涂；然心犹识物，任凭风从身而过，岂不执杖而已。(老舍《风花雪月》)

5. “哪”类

“哪”类只有“哪怕”，例如：

(1) 老王主张暗中宣传检查身体，我们把体格表填好，即使是做了寿衣，预备棺木，也要考取学校或人寿保险。(老舍《开财库》)

他仅仅想大声咒骂一番，即使骂完后要承受千刀万剐的痛苦，也觉得痛快。

通过上述小说中的例子，我们不难发现，在上述五类让步条件句的主句中，常常会伴随着诸如“也”、“还是(是)”、“还是(然)”等副词的出现。据统计，在这几种类型的主句标注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也”。从句子标注为“即使”的137个单项退让条件句中，出现了94个主句标注为“也”的情况，比例高达69%。它们的共同特点是：都表示类同，哪怕是不同层次、不同类型的各种类同，也是如此。这是由单个让步条件的主句所表达的多个结果类同而形成的语义所决定的。

（二）双项让步条件句

双退让条件句，说明任选二选一的后果是一样的。有时也是多个条件，两个或多个条件在论域中未必全部为条件。双项退让条件句的从句在现代汉语中标有这些连接词：“无所谓”“无论”，一般出现在前面的分句中。口语中也用“甭管”“别管”“甭说”“别说”等。

(1) 老张父告之，‘先生’已胡言乱语。校长来了，决定送黄老师去医院，无论黄老师依不依。(老舍《大悲寺外》)

(2) 他一辈子都可以管你，你的命交给他了，不管你赚了多少钱，始终还不了他的债。(老舍《火车》)

(3) 无论是和他嬉戏还是争执，我都完全沉浸在其中，仿佛在烈火中燃烧。随后我醒悟过来，回味那份创伤带来的甜蜜，犹如老兵回忆战斗的情景。（老舍《阳光》）

(4)但不管谈到什么，他的批判总是以“中国人没出息了，我刚才讲的又是一个很好的佐证”而告终。(老舍《赶集》)

(5) 本以为少了几个寒士，但在收藏中却不淡定；不管多么寒冷，岁月总要过去。(老舍《“歪毛儿”》)

在上述例句中，主句的标记通常出现在后分句中，常用的副词包括“都”和“总”。据不完全统计，在这几类主句标记中，“都”和“总”在小说的使用频率最高。在114个从句标注为“不管”“不论”的双项让步条件句中，43个例句标注为“都”，占38%，而37个例句标注为“总”，占32%。

（三）全项让步条件句

完全退让条件句是指在任何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在同一区间内都会出现相同的结果。全项让步条件句相对于双项让步条件句，这类句子从句内带有疑义代词。这些连词在现代汉语中有两类：“不X”类和“任X”类。

1. “不X”类

“不X”类即“不管”“不论”“无论”等，如：

(1) 在他心中，场长，不管姓甚名谁、什么地位都是必须央告的。（老舍《铁牛与病鸭》）

(2)他的袍子，或丝或布，或单或棉，永远都是半新半旧，让人看着舒服，不仅赏心悦目，也会让人对他产生信任。（老舍《不成问题的问题》）

(3) 中学生小学生，无论天气如何寒冷炎热，他们总是要早早地站到街外等候。(老舍《民主天地》)

(4) 不论“一”字写的多么长、多么短；也不论是写在纸上，还是墙上，他总会认得。（老舍《小木头人》）

2. “任X”类

“任X”类即“任凭”“任你”“任他”等，如：

(1) 然则，任尔如何骂，一窝之犬仍半钱。这样一想，我再也没有爱过她。没有真正的实力，骂来骂去又算得了啥。(老舍《柳氏大院》)

(2)但心犹识物，任由风起身去，岂不执杖也。(老舍《风花雪月》)

主句标记一般出现在后分句中的副词如“也”“总”“都”，其同类副词还有“还”“仍(旧/然)”“又”等，仅在小说中使用，频率较低。

三、让步条件句的语义特征

让步条件句的语义特征可以概括为反因果关系、多因素导致同一结果，以及与其他因素的无关性。单项退让条件句、双项退让条件句、全项退让条件句三种退让条件句都具有这些特点，但就反因果性而言，三者又存在细微差别。

（一）单项让步条件句的反因果性

让步条件句的反因果性体现在多个条件对应相同结果上。而单一的让步条件句在句法结构上最明显地展现了这种反因果性。具体来说，单项让步条件句通常包含一个前提，该前提表达了一种因果关系。而在单项让步条件句中，则是否定了这种因果关系，表明在另一种原因的情况下仍然会得到相同的结果。因此，这表明了一种反向因果关系。例如，在老舍的《热包子》一文中：

(1) 因为他不是白发老翁，所以我叫他小邱。

(2) 即使他已是白发老翁，我还得叫他小邱。

在(1)句中，“不是白发老翁”和“叫他小邱”具有因果关系。在假设(1)句为前提的情况下，尽管没有满足“不是白发老翁”的条件，依然得出“叫他小邱”的结论。

（二）双项让步条件句、全项让步条件句的部分反因果性

与单项让步条件句不同，双项让步条件句和全项让步条件句的反因果性体现在多个条件中，至少有一个条件与结果之间的关系违背常理。例如在《大悲寺外》一文中提到：“校长来了，无论黄先生是否同意，都会决定将他送往医院。”这句话包含两个条件：

条件关系A：如果黄先生同意，我们就把他送到医院去。

条件关系B：如果黄先生不同意，我们就把他送医院去。

就一般情况来说，如果对方不同意去医院，那么我们肯定不会强行送去，所以条件B关系可以看作是违背常理的，表现为反因性的结果。但条件关系A还是有因果关系的。因此，在双项让步条件句和全项让步条件句中都包含了部分反因果性，而不是完全的反因果性。

四、结语

归纳起来，退让条件句包含了单次退让条件句、双次退让条件句，还有全项退让条件句。之所以将三者归入同一范畴，是基于三者在句法、语义、语用等多个方面具有共性，首先，这三者的句式具有条件性、同果性、无关性，后分句的句式具有类同的副词。本文以老舍的短篇小说集作为语料，对让步条件句进行了认知研究，成功展示了现代汉语中让步句的实际运用，并为后续研究者提供了相应的语言学思考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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