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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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艺术创作中的文化自信与主体性表达
On Cultural Confidence and Subjective Expression in Artistic Creation
引言
随着全球化加速推进,文化间的交流与碰撞日益频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作为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承载着丰富的历史与哲学智慧,也面临着如何在全球舞台上展现其独特魅力和价值的挑战。“文化自信”作为一个正式提出的理论概念,其深远意义远超一般性的政策话语。一个拥有悠久历史的民族,如何确立自身的精神坐标与价值锚点?这一问题不仅关乎国家文化软实力的构建,更关乎个体与群体的身份认同与精神归宿。然而,实践中对这一概念的理解常出现偏差,或流于口号化,或与文化排外、文化保守等倾向相混淆。因此,本文旨在系统梳理文化自信的科学内涵,批判其在实践中的典型误区,并尝试探索其真正的实现路径。
一、文化自信的内涵与辩证辨析
文化自信绝非一种抽象的口号,它首先是一种个体的、集体的精神状态。这种状态的形成,需要穿越历史的迷雾,直面现实的复杂,并勇敢地面向未来。在理论上,必须首先厘清其坚实的内核与明确的边界,避免其在实践中沦为空洞的符号或被扭曲的意象。
(一)核心内涵:三重维度下的“文化自觉”
真正的文化自信,其基石在于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所提出的“文化自觉”。这意味着生活于特定文化中的人们,需对自身文化具备一种清醒的“自知之明”——清晰认知其起源、脉络、特质与演变趋势。这并非简单的知识积累,而是一种深刻的价值认同与情感归属。在此基础上,文化自信呈现出三个相互关联、层层递进的维度。
1.历史维度:底气源于“自知”与“敬意”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是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源泉,也是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坚实根基。”自信的源泉首先来自对自身文化传统的深刻理解与真挚认同。这并非对“四大发明”或唐诗宋词的机械罗列,而是对其背后所蕴藏的智慧、美学与精神的体认与共鸣。例如,理解中国画中的“留白”,不仅是知晓一种构图技巧,更是领悟其背后“计白当黑”“虚实相生”的哲学观与宇宙观。这种理解能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情感力量,成为面对世界时精神不漂泊的“锚点”。它让我们在面对其他文明时,能够坦然言说:“我们拥有独特而值得尊敬的过去。”
2.现实维度:根基在于“肯定”与“自觉”
自信不能仅仅悬挂在历史的荣光上,它必须扎根于鲜活的当代实践。这表现为对自身文化在当代社会中的发展路径、生活方式及其所取得的物质与精神成果的理性认同。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艺创作方法有一百条、一千条,但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办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当人们亲身见证并受益于国家在基础设施建设、科技应用、社会治理乃至日常生活品质等方面的显著提升,并认为这种发展模式有效回应了时代需求、改善了民众福祉时,一种基于现实成就的认同感便会油然而生。它为文化自信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与制度支撑,使其不至于沦为虚幻的怀旧情绪。
3.未来维度:方向指向“开放”与“创造”
最深刻的自信是面向未来的,它源于对自身文化生命力的坚定信念。这种信念相信,自身文化并非僵化的遗产,而是一个开放、动态、具有强大内驱力的系统,它能够在与世界的互动中汲取养分,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并为解答人类共同面临的挑战贡献独特的智慧。这种自信鼓励大胆创新,相信自身文化不仅能适应未来,更能参与塑造未来。它体现的是一种“可塑性自信”,即相信文化传统能够被重新激活,并以新的形态参与全球文明的对话与共建。
这三个维度共同构成了文化自信的立体结构:历史提供底气和身份,现实提供根基和验证,未来提供方向和希望。它们相互支撑,缺一不可。
(二)辩证辨析:厘清文化自信的理论边界
为了避免概念的滥用与误解,我们必须通过严格的辩证辨析,明确文化自信“不是什么”,从而更精准地界定它“是什么”。
1.文化自信不是文化自大(或文化沙文主义)
文化自大是一种排他性、封闭性的心态,其典型特征是“唯我独尊”和盲目排外。它将自身文化奉为唯一真理与最高标准,视其他文化为低等或异端,其本质是恐惧与狭隘。而真正的文化自信是平和且开放的。它源于对自身价值的深切体认,因此无需通过贬低他者来获得满足。它乐于欣赏其他文明的优点,秉持“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原则,在差异中寻求理解,在对话中实现共同丰富。自大是虚张声势的防御,自信则是从容不迫的涵容。
2.文化自信不是文化自闭(或文化保守主义)
文化自闭源于对外部世界的恐惧与不信任,它选择筑起高墙,拒绝一切交流,以保持所谓的“纯洁性”。这是一种消极的、防御性的心态,其背后往往是面对冲击时的无力感与脆弱性。而文化自信则意味着强大的内在安全感与韧性。它勇于打开大门,主动拥抱交流与互鉴,因为它深信自身文化的核心基因足够强大,能够在碰撞与融合中吸收有益成分而不会丧失自我。自闭是退缩与僵化,自信则是进取与活化。
3.文化自信不是文化自卑
文化自卑表现为对自身文化的全盘否定、历史虚无主义与精神上的自我矮化。它认为自身文化从根本上是落后、劣等的,唯一的出路是彻底抛弃传统,全盘照搬“先进”文化。这是精神脊梁的断裂。文化自信则是对这种病态心理的彻底扬弃与超越。它帮助民族和个人挺直精神脊梁,以平等、自尊的姿态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尤为关键的是,真正的文化自信内含着深刻的自我批判精神。它能够清醒、理性地认识到自身文化传统中的局限、糟粕与历史积弊(例如某些压抑人性的封建礼教残余、官本位思想等),并视这种坦诚的“承认”为文化进行自我更新、实现凤凰涅槃的前提。一个拒绝反思、讳疾忌医的文化,是脆弱且没有未来的。这种自我批判的勇气,恰恰是强大生命力和高度成熟性的标志,是伪自信与真自信的分水岭。
二、实践审视:艺术创作中的“伪自信”与“真自卑”
艺术创作,作为文化最鲜活、最敏感的表达形式,往往成为观测一个时代文化心态的“风向标”与“试纸”。近年来,在“推动中华文化走出去”“促进文明交流互鉴”的宏大背景下,艺术领域,特别是表演艺术领域,涌现出大量以跨文化改编为名的作品。这些实践本应是文化自信的生动体现,然而,细察其中大量存在的“生搬硬套”现象,我们看到的却常常是“文化自信”旗帜下潜藏的文化焦虑,其本质是一种精致的“文化自卑”。
(一)“生搬硬套”的症候分析:形式与精神的割裂
这些作品尽管往往冠以“创新”“融合”之名,但其创作模式却呈现出高度一致的症候。
1.动机的外向性与功利性
创作的初衷常常并非源于艺术家内在的、不可抑制的表达冲动,或是对某种人类共通困境的深刻洞察,而是指向外部——为了完成某项“文化交流”任务,为了吸引国际艺术节的关注,或是为了证明“我们的传统形式也具有世界性与现代性”。其潜在的台词是:“看,我们也能演你们的经典!”这种动机将艺术创作异化为一种“文化展演”或“资格认证”,其核心诉求是寻求来自“他者”(通常指被视为文化高地的西方)的认可与接纳。
2.对话姿态的仰视性与谨慎性
在创作过程中,创作者潜意识里往往将西方经典文本置于一个更高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位置。处理原著时小心翼翼,力求“忠实”,生怕偏离了“原意”。改编的重点放在如何用本土的艺术“外壳”(唱腔、身段、乐器)去“装载”西方故事的“内核”(情节、人物关系),而极少敢于对原著的精神内核、价值预设进行大刀阔斧的、基于自身文化立场的批判性重构与再诠释。这是一种单向度的“翻译”或“转码”,而非平等的“对话”。
3.艺术效果的撕裂感与拼贴感
由于未能实现形式语言与精神内容的有机化合,最终作品常常给人以强烈的“违和感”。观众看到的是身穿中式戏服、画着戏曲脸谱的人物,却操着改编自西方话剧的、情感逻辑迥异的对白与行动;听到的是豫剧声腔,表达的却是纯粹的西方式个体内心纠结。试想一下罗密欧与朱丽叶操着一口河南话呈现在舞台上——形式与内容如同油与水般分离,各自为政,相互削弱。戏曲程式化的虚拟美学与莎士比亚戏剧高度心理写实的内在要求产生冲突,导致两者都未能充分发挥其艺术魅力。这更像是文化符号的简单“拼贴”或“Cosplay”,而非深度的艺术“融合”。
(二)本质探源:从“主体性丧失”到“文化自卑”的焦虑
这种“生搬硬套”现象的本质,绝非文化自信,而是一种深层次文化自卑的当代变体与精致化呈现。其核心问题在于艺术创作主体性的彻底丧失。
在健康的艺术创作中,无论题材来自何方,创作者都应是绝对的主体,拥有消化一切素材、并将其转化为个人独特艺术表达的权利与能力。所谓“化用”,即“化他者为己用”。然而,在上述实践中,我们看到的是“套用”,即“将他者套在自己身上”。创作者主动放弃了主体的阐释权与创造权,将自己降格为一种特殊“工艺”的执行者,其最高任务是尽可能“原汁原味”地再现他者的经典,以此证明自身工艺的“普适性”与“高级性”。
这背后的心理机制是深刻的焦虑:担心自身文化被视为“地方性的”“过时的”或“不够世界的”。因此,亟需通过成功演绎一个已被世界公认的、“普世的”经典,来为自身文化形式“正名”与“镀金”,仿佛拿到了一张通往“世界艺术殿堂”的入场券。这种心态与一个刚刚进入陌生社交场合、急于通过谈论最流行的书籍或电影来证明自己“跟得上潮流”的个体,其心理逻辑如出一辙。它暴露的正是对自身文化独特价值与当代生命力的内在不确信。用演绎莎士比亚来证明豫剧的价值,这本身就是将评判权拱手让给了一个外在的、预设的权威标准。真正的自信,源于确信自身文化的价值无需通过他者的经典来验证。当艺术创作沦为一种“文化证词”,旨在向“他者法庭”证明自己时,其内在的文化自卑已暴露无遗。
三、路径建构:迈向真正的文化自信与主体性艺术
在新时代快速发展的背景下,为了融入日新月异的艺术市场,所谓的“艺术家们”慢慢遗忘了自身在艺术创作中的主体性,除了少数艺术学者外,似乎没人在意艺术是谁创作的,谁又占据主体性。超越上述误区,在艺术创作中践行真正的文化自信,需要一场从观念到实践的深刻转变。这并非拒绝交流,而是确立交流中不可动摇的主体;并非排斥他者,而是以更平等、更从容的姿态面对他者。
(一)向内深耕的勇气:发现与创造自身的“经典”
自信的根基,首先在于对自身文化资源的深度开掘与当代转化。与其耗费巨大精力将《罗密欧与朱丽叶》改编成豫剧,不如倾注心血,创作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根植于中国现实与精神土壤的文艺作品。这意味着艺术家需要沉潜下来,真正理解传统的美学精髓(如写意、气韵、中和之美),并用以观察、反思和表达当代中国人的生存境遇、情感结构与时代命题。当艺术家能用最本土的语言,讲出最触动当代人类心灵的故事时,其艺术便具有了不可替代的价值与世界性的感染力。
(二)输出标准的底气:从“接轨”到“建轨”
长久以来,我们的文化心态中存在一种强烈的“接轨”意识,即努力使自身的艺术产品符合国际(实则是西方主导的)艺术节的选片标准、美学趣味与叙事逻辑。真正的文化自信,要求我们具备“建轨”的雄心与能力——即通过卓越的创作,输出自身的美学标准、叙事范式与哲学思考,让世界来理解我们的艺术语言。
(三)平等对话的从容:从“材料”到“方法”的转变
在进行跨文化创作时,真正的自信体现为一种从容不迫的对话姿态。此时,他者的文化资源不再是被仰视的、需要小心供奉的“经典文本”,而是可以被自由汲取、批判性使用的“创作材料”或“对话伙伴”。艺术家的目的,不是证明“我能演你的戏”,而是“我借用你的故事,来表达我的思想”。例如,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从中国戏曲中汲取“间离效果”的灵感,用以构建他自己的史诗剧理论,这是“化用”;同样,当我们处理西方的故事时,目的不应是复原西方的演剧方式,而是挖掘其关于命运、伦理与人性的永恒命题,并用我们自己的艺术方法和当代视角予以重新诠释和回应。此时,跨文化改编才真正升华为一种思想的交锋与创造力的迸发,其成果是属于创作者自身的全新艺术生命体,而非任何一方的附庸或注脚。
四、结论
综上所述,文化自信,尤其体现在艺术创作领域,绝非一种喧嚣的自我鼓吹或对异质文化的生硬征用。它归根结底是一种内在的、沉静的“文化定力”。这种定力使得我们既能避免在全球化浪潮中迷失自我,陷入“为谁创作、为何创作”的茫然;也能避免退回保守主义的壳中,断绝与世界的鲜活联系。
它要求艺术家具备一种“本真性”追求的勇气——即忠于自身的文化基因、现实体验与独立思考,并找到最恰切的艺术形式将其诚实而有力地表达出来。这种表达,可能纯粹是向内的、本土的,也可能天然具有跨文化的倾向,但其出发点与归宿,始终是创作者作为文化主体的真切声音。
因此,最高级的文化自信,在艺术上的体现往往不是最喧哗的,而是最深刻的;不是急于自我证明的,而是从容展开对话的;不是形式杂糅的奇观,而是精神贯通的创造。它意味着告别那种将艺术作为文化自卑焦虑的补偿机制的功利心态,回归艺术创作最本源的动力——对人的关怀、对存在的探究以及对美的追求。唯有如此,我们的艺术才能在世界文化之林中,以其不可替代的独特姿态与深厚力量,赢得发自内心的尊重,并为丰富人类的精神世界作出实质性的贡献。这便是在艺术创作中,从文化自卑的误区走向文化自信的澄明之境的根本路径。
参考文献:
- [1] 费孝通.文化与文化自觉[M].北京:群言出版社,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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