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自“十四五”以来，农业绿色发展逐步成为我国农业农村政策的重要内容。《“十四五”全国农业绿色发展规划》明确提出，要推进农业面源污染治理、节水农业发展和化肥农药减量。2024年中央一号文件进一步提出，扩大完全成本保险和种植收入保险实施范围，鼓励地方发展特色农产品保险，推进农业保险精准投保理赔。同年，农业农村部印发《关于加快农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促进乡村生态振兴的指导意见》，进一步强调农业投入品减量化、绿色循环农业和绿色低碳产业链建设。而进入“十五五”开局之年，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再次提出，要提高强农惠农富农政策效能。由此可见，农业绿色转型与农业保险制度在保障粮食安全、促进农民增收和推动农业可持续发展中的联系越来越紧密。

从农户生产决策看，亲环境行为采纳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环境偏好问题，更是一个成本、收益与风险权衡问题。与传统高投入生产方式相比，有机肥替代、水肥一体化、病虫害绿色防控、低毒农药施用等亲环境行为，往往需要额外的学习成本和调整成本，其收益也未必能够在短期内稳定显现。对多数农户而言，尤其是在风险厌恶较强的情况下，即使认可绿色生产的长期收益，也可能因为担心短期减产、收益波动或试错失败，而继续沿用原有投入方式。换而言之，农业保险不仅具有风险保障功能，还可能通过改变农户对风险的判断和对未来收益的预期，进一步影响其亲环境行为选择。制约农户采纳亲环境行为的，往往不只是技术可得性不足，更重要的是对行为调整风险的顾虑。在这一背景下，农业保险可能成为影响农户亲环境行为的重要制度因素。农业保险的直接作用在于分散农业生产风险、稳定经营预期，而这种保障不仅体现在事后补偿上，也可能影响农户的事前决策。当农户能够借助保险机制对冲部分自然风险和经营风险时，其面对新技术、新投入方式和新生产行为时的顾虑可能有所减轻，从而更愿意进行生产调整。

围绕农业保险与农户绿色行为之间的关系，已有研究主要从环境友好型技术采纳、农业投入品减量和绿色生产绩效等角度展开。黄敏等基于农户微观调查数据发现，农业保险能够显著促进环境友好型技术采纳。就农业投入行为而言，Feng等发现作物保险有助于降低农药使用强度，Li等进一步指出，农业保险能够减少水稻种植户的农药投入，Cai等则从家庭农场样本出发，发现作物保险有助于优化农药使用决策。在化肥投入方面，徐雯等发现农业保险具有显著的化肥减量效应，燕菲儿等进一步指出，这一效应在信贷约束和信息约束条件下表现得更为明显。除投入行为之外，郑军和赵维娜还发现，农业保险能够促进绿色农业生产水平提升。但农业保险的绿色效应并非在所有情境下都一致。黄敏等发现，农业保险对不同年龄群体的促进作用存在差异；燕菲儿等也指出，农业保险的化肥减量效应会受到信贷与信息约束条件的影响。这说明，农业保险能否转化为现实中的绿色行为，不仅取决于保险本身，还与农户个体特征及其所处约束条件密切相关。进一步看，现有研究虽然已经从环境友好型技术采纳、农药化肥减量和绿色农业生产等角度讨论了农业保险的绿色效应，但直接以“亲环境行为采纳”为结果变量展开分析的研究仍然较少。Li等虽然已经注意到政策性农业保险对农户亲环境生产行为的影响，并讨论了风险态度的中介作用，但从风险承受能力视角展开分析的研究仍不多见。基于此，本文将农业保险、风险承受能力与亲环境行为采纳纳入同一分析框架，重点考察农业保险对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的影响及其作用机制。

一、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说

（一）农业保险对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的影响

农业保险可能通过改变农户对生产风险的预期，进而影响其亲环境行为选择。相较于传统投入方式，亲环境行为往往具有投入回报周期较长、短期效果不稳定等特征，这使得农户在决策时更容易表现出谨慎甚至保守倾向。作为一种正式风险分担机制，农业保险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农户对产量损失和收益波动的担忧，降低其因风险顾虑而维持原有生产方式的可能性。已有研究也表明，农业保险在环境友好型技术采纳、农药减量、化肥减量以及绿色农业生产水平提升等方面均表现出一定的促进作用。由此可以推断，农业保险有助于增强农户调整生产方式的意愿，并推动其采纳亲环境行为。基于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说：H1：农业保险显著促进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

（二）农业保险通过风险承受能力对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的影响

农业保险对农户亲环境行为的影响还可能通过风险承受能力这一渠道实现。亲环境行为通常伴随着一定的技术适应成本、投入调整成本和收益波动风险，农户是否采纳，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对这些不确定性的承受能力。风险承受能力较弱时，农户更倾向于维持原有生产方式；风险承受能力提升后，其对行为调整可能带来的短期损失和试错成本的顾虑会相应减弱。现有研究表明，风险承担能力、风险偏好和风险感知都会对绿色技术采纳产生显著影响，而农业保险能够通过改变农户面临的风险暴露和收益预期，进而影响其生产决策。同时，已有证据也表明，政策性农业保险对亲环境生产行为的作用与风险态度变化密切相关。据此可以认为，农业保险不仅会直接影响农户行为选择，还可能通过提升其风险承受能力，进一步增强其采纳亲环境行为的可能性。基于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说：

H2：农业保险通过提升农户风险承受能力，进而促进其亲环境行为采纳。

二、研究设计

（一）数据来源

本文数据来源于2024年11月江西农业大学与华南农业大学联合在江西省开展的农户问卷调查，调查内容主要包括农户家庭基本特征、农业生产经营状况、农业保险参与情况、亲环境行为采纳情况以及风险认知与风险承受等信息。在样本处理上，本文以农户家庭为基本分析单元，在原始调查样本基础上，剔除核心变量缺失、回答明显异常和关键信息不完整的样本后，最终保留587个有效样本用于实证分析。

（二）模型设定

为考察农业保险对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的影响，本文构建如下基准回归模型：

其中， 表示农户 是否采纳亲环境行为，为农业保险， 为控制变量， 为Logistic分布函数，由于被解释变量为二元离散变量，本文采用二元 Logit 模型进行估计，并使用稳健标准误修正异方差问题。系数 用于考察农业保险对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概率的影响。

在机制检验部分，本文参考江艇^[16]提出的两步法识别农业保险影响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的作用渠道，为考察农业保险对风险承受能力的影响。机制检验模型设定如下：

其中， 表示农户风险承受能力，其余变量含义与前文一致。

（三）变量说明

1. 被解释变量

本文被解释变量为亲环境行为采纳。根据问卷调查信息，本文选取有机肥替代、水肥一体化、一喷三防、病虫害生物防控和低毒农药施用等行为，构建农户亲环境行为变量。若农户至少采纳其中一项，则取值为1，否则取值为0。

2. 核心解释变量

本文核心解释为农业保险。根据问卷中“是否参加农业保险”的回答构造虚拟变量，参加农业保险取值为1，否则取值为0。

3.机制变量

本文机制变量为风险承受能力，用于反映农户面对潜在损失和收益波动时的承受程度。根据问卷中“您对投资可能出现亏损的接受程度？”构造变量，并进行二值化处理：风险承受能力≥3取值为1，否则取值为0。

4. 控制变量

为避免遗漏变量偏误，本文控制了农户个体与家庭层面的相关特征变量，主要包括：年龄、性别、受教育年限、健康状况、家庭规模、家庭人口规模、村干部身份。各变量的定义及描述性统计见表1。

变量名称	Logit（1） 行为采纳	Logit（2） 行为采纳
农业保险	0.646***（0.211）	0.668***（0.221）
性别		0.358（0.491）
年龄		-0.002（0.013）
受教育年限		-0.035（0.030）
健康状况		0.296（0.310）
家庭规模		-0.030（0.063）
村干部身份		-0.093（0.259）
Constant	1.063***（0.132）	0.970（1.019）
Obs	587	587

三、 实证结果与分析

（一）基准回归

表2报告了农业保险对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的基准回归结果。列（1）为未加入控制变量的结果，列（2）为加入个体和家庭特征后的结果。从核心解释变量来看，农业保险在两个模型中的系数均为正且在1%的水平上显著，分别为0.646和0.668。这表明，参加农业保险显著提高了农户采纳亲环境行为的概率，且在控制相关特征后结论依然稳健。

农业保险通过分散生产风险、稳定收入预期，降低了农户对收益波动和试错成本的顾虑，从而增强其调整生产方式的意愿。这说明农业保险不仅具有风险补偿功能，还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了行为引导作用。在加入控制变量后，农业保险系数略有提高，表明模型结果具有较好的稳健性。因此，农业保险能够显著促进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研究假说H1得到支持。

变量类型	变量	说明	平均值	标准差
被解释变量	亲环境行为采纳	农户至少采纳其中一项=1，未采纳=0	0.79	0.40
核心解释变量	农业保险	是否参加农业保险？是=1，否=0	0.49	0.50
中介变量	风险承受能力	您对投资可能出现亏损的接受程度是？≤2=0，≥3=1	0.29	0.45
控制变量	年龄	受访者实际年龄（岁）	57.33	9.14
	性别	男性=1，女性=0	0.96	0.19
	受教育年限	采访者实际受教育年限（年）	7.13	3.52
	健康状况	是否比较健康？ 是=1，否-=0	0.88	0.33
	家庭规模	家庭人口数量（人）	4.60	1.66
	村干部身份	是否是村干部？是=1，否=0	0.22	0.41

注：括号内为稳健标准误；***、**、*分别表示在1%、5%、10%的水平上显著（下表同）。

（二）稳健性检验

为检验基准回归结果的稳健性，本文从更换估计方法和替换被解释变量测度两个方面进行检验，结果如表3所示。首先，在更换估计方法方面，本文采用 Probit 模型对基准回归进行重新估计。列（1）结果显示，农业保险的系数为0.377，且在1%的显著性水平下显著，说明更换模型后结论未发生实质性变化。其次，在变量测度方面，本文将亲环境行为由二元变量替换为五项亲环境行为的采纳程度，并采用 Oprobit 模型进行估计。列（2）结果显示，农业保险的系数为0.372，且同样在1%的水平上显著，表明在不同测度方式下，农业保险仍然对农户亲环境行为具有显著促进作用，本文基准回归结果具有较好的稳健性。

变量名称	Probit（1） 更换模型	Oprobit（2） 更换Y的测度
农业保险	0.377***（0.125）	0.372***（0.088）
控制变量	已控制	已控制
Constant	0.610（0.598）
Obs	587	587

（三）机制分析

为进一步识别农业保险影响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的作用渠道，本文从风险承受能力角度进行机制检验，结果如表4所示。回归结果表明，农业保险对农户风险承受能力具有显著的正向影响，其估計系数为0.436，并在5%的显著性水平下显著。这表明，参加农业保险能够显著提升农户的风险承受能力，即参保农户在面对潜在损失和收益波动时具有更强的承受能力。结合基准回归结果可以发现，农业保险不仅能够显著促进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同时也显著提高了农户风险承受能力。因此，可以推断，农业保险通过提升农户风险承受能力，进而促进其亲环境行为采纳。基于此，研究假说H2得到支持。

变量名称	Logit（1） 风险承受能力
农业保险	0.436**（0.197）
控制变量	已控制
_cons	-1.150（0.940）
N	587
R2	0.024
Wald chi2	15.53

（四）异质性分析

为进一步考察农业保险对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的影响在不同群体中的差异，本文从年龄结构和受教育水平两个维度进行分组回归，结果如表5所示。

从年龄分组来看，列（1）为青年农户样本，农业保险的回归系数为0.869，且在1%的显著性水平下显著，表明农业保险显著促进了青年农户采纳亲环境行为。列（2）为中老年农户样本，农业保险的系数为0.315，但未通过显著性检验，说明在该群体中，农业保险的促进作用并不明显。总体而言，农业保险的行为激励效应主要体现在青年农户中。

从受教育水平分组来看，列（3）为低教育组样本，农业保险的系数为-0.020，未通过显著性检验，表明农业保险对低教育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的影响不显著。列（4）为高教育组样本，农业保险的系数为1.150，且在1%的显著性水平下显著，说明农业保险显著提高了高教育农户采纳亲环境行为的概率。由此可见，农业保险的促进作用主要集中在受教育水平较高的农户群体。

农业保险对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的影响存在明显的群体异质性，其正向效应主要集中在青年农户和高教育农户中。青年农户和高教育农户在信息获取、技术理解和行为调整方面具有更强能力，在农业保险降低风险约束后，更容易将保障转化为实际的生产方式调整；而中老年农户及低教育群体在风险认知和技术接受方面相对保守，使得农业保险的激励作用难以充分发挥。

变量名称	Logit（1） 青年组	Logit（2） 中老年组	Logit（3）低教育组	Logit（4） 高教育组
农业保险	0.869***（0.287）	0.315（0.362）	-0.020（0.343）	1.150***（0.298）
控制变量	已控制	已控制	已控制	已控制
Constant	-1.665（1.421）	0.870（2.370）	4.347**（2.191）	-0.556（1.418）
Obs	345	232	279	308

四、结论与启示

（一）结论

基于农户微观调查数据，本文采用Logit模型实证分析了农业保险对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的影响，并从风险承受能力视角检验其作用机制。研究得到以下主要结论：（1）农业保险能够显著促进农户亲环境行为采纳。基准回归结果表明，参加农业保险的农户更有可能采纳有机肥替代、水肥一体化、病虫害绿色防控等亲环境行为，该结论在更换模型和调整变量测度后依然稳健。（2）农业保险通过提升农户风险承受能力，进而促进其亲环境行为采纳。机制检验结果显示，农业保险显著提高了农户的风险承受能力，而风险承受能力的提升有助于降低农户对收益波动和试错成本的顾虑，从而推动其进行生产方式调整。（3）农业保险的行为效应存在明显的群体差异。异质性分析表明，农业保险对亲环境行为采纳的促进作用主要体现在青年农户和高教育水平农户中，而在中老年农户及低教育群体中，其影响不显著。农业保险不仅具有风险保障功能，还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了绿色行为激励作用，是推动农业绿色转型的重要制度工具。

（二）政策启示

第一，持续推进农业保险扩面提质，强化其绿色发展导向。应在现有农业保险体系基础上，进一步扩大保障范围、优化保障水平，同时探索将绿色生产行为与保险支持相结合，通过差异化费率、绿色补贴等方式，引导农户采纳亲环境生产方式。第二，强化农业保险的风险管理功能，提升农户风险承受能力。应完善农业保险理赔机制，提高理赔效率和透明度，增强农户对保险制度的信任度；同时加强与信贷、技术推广等政策工具的协同，进一步降低农户在生产调整过程中的风险约束。第三，注重政策实施的群体差异，提升政策精准性。针对中老年农户和低教育水平群体，应加强农业技术培训与政策宣传，提高其对农业保险和绿色生产的认知水平，降低其在信息获取和技术理解方面的约束，从而提升农业保险的政策效果。第四，完善农业绿色发展支持体系，形成多元协同机制。农业保险应与绿色补贴、技术推广和农业社会化服务等政策工具相结合，形成政策合力，以更有效地推动农户从传统高投入生产方式向绿色低碳生产方式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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