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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 
    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 
    3079-3602(P)
  • ISSN: 
    3080-0889(O)
  • 期刊分类: 
    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 
    月刊
  • 投稿量: 
    1
  • 浏览量: 
    1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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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基《切尔卡什》中海洋意象的多重阐释

Multiple Interpretations of the Marine Imagery in Gorky’s Chelkash

发布时间:2026-03-11
作者: 田天 :哈尔滨师范大学斯拉夫语学院 黑龙江哈尔滨;
摘要: 高尔基的早期创作以其对俄国社会底层的深刻描绘与独特的浪漫主义激情而著称,其中流浪汉题材的作品尤为引人注目。《切尔卡什》作为其流浪汉小说的杰出代表,不仅刻画了鲜明的人物与尖锐的社会矛盾,更通过“海洋”这一核心意象构建了一个复杂而深邃的象征体系。海洋不仅是故事发生的自然背景,更被赋予了神性意志,成为一位“道德评价者”。海洋意象承载了高尔基对自由、人性异化与社会批判的深刻思考,以及其早期创作中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交织的美学特质。
Abstract: Maxim Gorky’s early works are renowned for their profound portrayal of the lower strata of Russian society and their distinctive romantic passion, among which his vagrant-themed stories are particularly striking. As a representative work of this group, Chelkash not only presents vivid characters and sharp social contradictions, but also constructs a complex and profound symbolic system through the central image of the sea. The sea functions not merely as the natural setting of the narrative, but is endowed with a quasi-divine will, acting as a “moral evaluator”. The marine imagery embodies Gorky’s deep reflections on freedom, the alienation of human nature, and social criticism, while also revealing the aesthetic characteristics of the interweaving of realism and romanticism in his early creative period.
关键词: 高尔基;《切尔卡什》;海洋意象
Keywords: Maxim Gorky; Chelkash; marine imagery

引言

一八九八年,高尔基的作品集《特写和短篇小说》出版,标志着他真正受到重视并成了全俄罗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的早期创作,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不仅“充满了苦恼、悲痛”,更执着于“在生活的底层寻找‘光明的意向’”,力求在最受损害的心灵中挖掘未受玷污的人道光辉。十九世纪末,大量破产农民和城市贫民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流民阶层,他们脱离了原有的社会纽带,游走在秩序边缘。高尔基笔下的流浪汉,正是这一时代的产物。他们既是社会苦难的承受者,也常以自身的桀骜不驯构成对庸俗市民社会的反叛。

《切尔卡什》是这一题材的典范之作,其卓越之处在于将人物的命运与精神斗争,置于一个更具哲学意味的象征场域——海洋之中。在《切尔卡什》中,海洋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哲学高度与审美内涵。它既是流浪汉逃离窒息、庸俗的市侩社会的精神避难所,也是揭露资本主义金钱关系导致人性异化的残酷实验场。海洋在小说中是一个动态的、多层次的意象,它不仅是情节发生的空间,更是驱动情节、评判人物、并最终升华主题的核心力量。

一、被囚禁的文明港口与无限的自由公海

《切尔卡什》开篇便以极具张力的笔触,勾勒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海洋形象,它们构成了小说中首要的、基础性的空间对立。

小说的序幕在南方一个繁忙的港口拉开。此处的海洋意象充满了压抑与病态。天空是“昏昏沉沉、浑浊不清”的,太阳仿佛隔着一层“灰色面纱”。更具象征冲击力的是海水的状态:它“被束缚在花岗岩堤岸里”,承受着巨轮的碾压,只能在冲击堤岸和船舷时“抱怨着,起着泡沫,被各种各样的垃圾弄得肮脏不堪”。这里的海,已不再是纯粹的自然物,而是被人类工业文明强力征用、改造和污染的对象。它失去了自身的完整性与清洁,成为资本主义生产与贸易体系的一个附属部分。与此相应,港口上空回荡着由锚链声、汽笛声、叫喊声汇合成的“劳动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这被叙述者称为“歌颂墨丘利(商业神)的热情赞歌”。然而,在这首赞歌中,真正创造价值的人——“沾满尘土、衣衫褴褛”的装卸工却显得“可笑而又可怜”,他们的声音“微弱而可笑”,他们自身“显得很渺小”。高尔基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创造出来的东西倒奴役着他们,使他们失去了独立自主的精神。”因此,港口的海洋,是“异化劳动”的视觉化象征,自然被文明束缚,劳动者被自己的创造物奴役。这个空间充满了尘土、噪音、酷热和紧张的压抑感,仿佛一个“准备爆发一场大灾难”的牢笼。对于切尔卡什而言,这里是他作为“被追捕的一头老狼”日常周旋、又被鄙视的场所,是他渴望逃离的、令人窒息的世界。

当切尔卡什的小船载着加弗里拉驶出港口,划入开阔的公海时,海洋的意象发生了戏剧性的、本质性的转变。空间感顿时无限延伸:“大海——无边无际,雄伟有力——在他们面前展现,通向碧蓝的远方。”海水变得“平静的、黑色的,浓得象油”,散发着“湿润的、咸味的芳香”,并发出“温柔的声音”。叙述者赋予它一个动人的拟人化比喻:它“象一个白天劳累不堪的工人一样甜蜜地睡熟了”。与港口被囚禁、被玷污的海截然不同,公海恢复了其原始、完整、深邃且充满内在力量的面貌。它不再是人造秩序的附庸,而是自在自为的、拥有自身韵律与呼吸的庞大生命体。这个空间,对于切尔卡什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他“喜欢海”,因为“他那激烈的神经质的天性,渴望得到种种印象的天性,喜欢对着这黑沉沉的、无垠的、自由而有力的广大空间沉思默想”。在海上,他心中会涌起“开阔的、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能“稍稍洗涤掉他灵魂中尘世的丑恶”,让他看到“较为美好的自己”。公海,于是成为切尔卡什实现精神逃逸、获得心灵慰藉与自我价值确证的终极场域。这里的“自由”,不仅是行动上摆脱陆地社会法律与道德约束的自由,更是精神上摆脱小市民的狭隘、贪婪与庸俗,与一种更宏大、更本真的存在进行对话与融合的自由。海洋的广阔无垠,直接呼应并满足了他灵魂深处对无拘无束状态的渴求。

二、海洋“危险劳动”作为价值的重估者

海洋不仅提供了对立的物理空间,更蕴含着一套迥异于陆地社会的生存法则与价值评判体系。夜间走私这一“危险劳动”,正是在海洋这一特殊领域中展开的,它深刻地重塑了人物的权力关系与自我认知。

在陆地的社会谱系中,切尔卡什地位卑贱,是海关看守可以随意呵斥的“瘦鬼”。然而,一旦进入由海洋的黑暗、广阔与风险所定义的法则之中,他的边缘性特质便发生了奇妙的转化。他那“酷似草原上的鹞鹰”的凶猛与机警,在陆地上是危险与堕落的标志,在海上却成为生存与掌控的核心资本。驾驭小船、判断航线、规避巡逻,这些行动要求的是胆识、经验和对海洋环境的直觉——这些正是切尔卡什所拥有的。海洋的“法外之地”属性及其固有的不确定性,暂时悬置了陆地的法律与道德,建立了一个以个人能力、勇气和应变力为尊的临时秩序。在这个秩序里,切尔卡什从社会的“弃儿”转变为行动的“主宰者”,他对加弗里拉发号施令时所展现的“主人的威严”,完全源于他在海洋法则下的胜任力。海洋,成为了切尔卡什实现个人价值、赢得短暂尊严与社会性倒转的绝对舞台。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加弗里拉在海洋法则前的全面溃败。这个来自农村的青年,其全部人生规划与价值观都根植于陆地农业文明的逻辑:积蓄、置业、成家,追求稳定与体面。这套以确定性、积累性和宗法关系为核心的陆地法则,与海洋所代表的流动、冒险和个体直面未知的法则格格不入。因此,驶入公海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心理上的放逐。海洋的浩瀚幽暗,瞬间击碎了他基于小块土地建立的心理安全区,暴露出其精神结构的狭隘与脆弱。他陷入苦恼的恐怖的催眠状态,在恐惧中几乎丧失行动能力。海洋像一位严酷的考官,用它自身存在的法则,检验出加弗里拉只是一个被陆地规范所塑造、无法在更原始也更自由的维度中独立存在的“精神侏儒”。他对海洋的恐惧,本质上是对超越其狭隘经验世界的恐惧,这场海上的旅程,无情地揭示了他灵魂中缺乏真正的自由精神。

三、海洋作为灵魂高度的终极标尺

在《切尔卡什》中,人物与海洋的关系超越了实用性的驾驭,进入了审美与精神共鸣的层面。能否欣赏、理解并在情感上回应海洋之美,成为了海洋这位“无言法官”用以区分两个人物内在品质的关键尺度,这一尺度直接关联于他们对自由的理解深度。

切尔卡什对海洋的情感具有明显的非功利性特征。他不仅在海上感到“开阔的、温暖的感觉”,更认为海洋的呼吸能将“安宁注进人的灵魂”,并“孕育出雄伟的想望”。这表明切尔卡什具备与海洋进行深层精神对话的能力。他能从海的韵律中感知生命,从其浩瀚中反思存在,从其宁静中获得净化。这种审美体验,是其流浪汉生涯中炼就的独特精神财富,源于他脱离常规社会轨迹后形成的敏感性与超越性视角。海洋的壮美、自由与力量,与他内心对“无拘无束”生活的渴望形成了深刻的对应与共鸣。因此,当加弗里拉仅仅将海评价为“真不错!只是在海里有点害怕”时,切尔卡什感到了由衷的愤怒与鄙夷。因为这漫不经心的话语,彻底暴露了对方无法领会海洋的精神意蕴,仅仅将其视为一个带来感官刺激与心理压力的客体,这无异于对切尔卡什精神家园的肤浅误读。

加弗里拉的反应则始终被困在功利与恐惧的框架中。他无法从海洋中获得任何审美愉悦或精神提升,其注意力完全被任务的风险和事后的报酬所吞噬。这种审美能力的先天不足,与其精神世界的物质化、具象化密不可分。那束划破夜空的“淡蓝色的巨剑”,在切尔卡什的认知中是明确的、需要规避的人造监视工具(“探照灯”)。而在加弗里拉的感知中,它却“蕴藏着某种神秘的东西”,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带有超自然威压的恐怖存在。在海洋这一宏大的自然背景下,人类文明的一束技术之光,竟被加弗里拉解读为神秘主义的象征,这双重暴露了他认知的蒙昧:他既无力领悟自然的崇高,也无法清晰辨析文明的造物。海洋,连同其领域内的一切现象,共同构成了一面镜子,无情地映照出加弗里拉在精神高度和认知清晰度上的双重贫瘠。他的灵魂无法与海洋的尺度相匹配,因而也无法分享由这种匹配所带来的、切尔卡什所享有的那种深邃的精神自由。

四、金钱暴露出的人性深渊与海洋的最终净化

当走私行动结束,赃款现于眼前时,人物的冲突从环境适应、审美分野,推进至最尖锐的、关乎人性本质的道德层面。而这场道德戏剧的展开与落幕,始终未曾离开海洋的凝视与最终裁决。

金钱是引爆最终冲突的催化剂。面对五百四十卢布,加弗里拉瞬间被贪婪吞噬,经历了从战栗、哀求到为钱企图杀人的骇人蜕变。金钱使人格扭曲,使最卑劣的欲望凌驾于共患难的微弱情谊之上。值得注意的是,这笔钱是“海的战利品”,而这场关于金钱的疯狂,爆发在从海上归来之后。这似乎暗示,海洋行动本身所蕴含的超越性价值,在赤裸的金钱欲望面前不堪一击。然而,海洋的视角并未缺席。切尔卡什对加弗里拉的贪婪,报以“嘲弄的微笑”和一种混合着“强烈的怜悯与憎恨”的复杂情感。他最终将大把钞票扔给对方的举动,固然有其复杂的心理动机,但也清晰地标示出一种与海洋气质相通的价值观:一种对金钱的有限度的蔑视,一种不愿被其完全奴役的、流浪汉式的“高傲”的自由。在切尔卡什这里,金钱未能完成对其人格的绝对统治,他身上残留着由海洋经历所滋养的、超越纯粹功利计算的气质。

小说结尾那场倾盆而下的暴雨,是海洋意志最富诗意的也是最终的彰显。“雨愈来愈密地像无穷无尽的细流般从乌云里倾注下来”,这不仅是天气变化,更是海洋力量向陆地的延伸与执行。它履行了两个层面的终极职能:首先是物理上的彻底抹除,“雨水和浪花就洗去了切尔卡什躺过的地方的红斑,洗去了沿岸沙滩上切尔卡什和那个年轻小伙子的足迹。”人类的爱恨情仇、背叛与宽恕所留下的一切微小痕迹,在大自然的降水与浪潮面前,被彻底冲刷、湮没,使其归于无痕。其次是哲学与道德上的永恒静默的审判。雨后的海洋恢复了平静与澄明。这种状态形成了一种超越人类情感、具有宇宙维度的终极审视视角。在永恒的、自在运行的自然(海洋)面前,切尔卡什与加弗里拉之间的一切纠葛——关于自由的两种理解、审美能力的差异、金钱面前的堕落与挣扎,都失去了其绝对的重要性。海洋并不裁决是非,它只是以自身的宏大进程,将这段人类故事彻底覆盖与吸收,使其复归于无。这不是谅解,而是比谅解更为深邃的漠然。它以一种令人战栗的美学方式揭示:在自然宇宙的无限性面前,基于私有财产与个人欲望的人类道德戏剧,不过是短暂、渺小且终将了无痕迹的尘埃。这场“小小的悲剧”的痕迹被抹去,留下的是关于存在本身的苍凉启示。海洋,最终以其绝对的、清洁的、漠然的永恒,完成了对人性所有喧嚣的终极审判。

五、结论

《切尔卡什》中的海洋意象是一个功能完备、层次丰富的象征系统。它从空间的对立奠定文明异化与自然自由冲突的基调;通过自身的法则重塑价值标准,倒转社会权力;进而作为审美客体,成为衡量灵魂自由度的精准标尺;最终,在人性因金钱而暴露深渊时,以一场净化性的暴雨执行其终极的、漠然的审判。海洋贯穿始终,既是人物行动的舞台,更是意义生发的源泉与命运无言的判官。通过这一意象的多重阐释,高尔基不仅深刻批判了资本主义生产对人的异化,颂扬了超越物质束缚的自由精神,更以自然永恒的视角,对人的道德困境及其在宇宙中的位置,提出了充满虚无主义色彩却又无比深刻的诘问。这使得《切尔卡什》超越了一般的社会写实或浪漫传奇,成为一曲借助海洋意象谱写的、关于自由、人性与存在的复杂交响诗。

参考文献:

  1. [1] 阿·奥夫恰连科, 黄学益. 高尔基的早期创作[J]. 大理师专学报(社会科学版),1987(01):68-80.
  2. [2] 李志斌.论高尔基早期作品中的流浪汉群像[J]. 外国文学研究,1995(02):91-96.
  3. [3] 马克西姆·高尔基. 高尔基三十卷集:第1卷[M]. 水夫,译.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1954.
  4. [4] 马晓华. 躁动的灵魂——高尔基流浪汉小说的美学意蕴[J].语文学刊,2005(03):58-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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