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新声
Journal of New Voices in Arts and Literature
- 主办单位:未來中國國際出版集團有限公司
- ISSN:3079-3602(P)
- ISSN:3080-0889(O)
- 期刊分类:文学艺术
- 出版周期: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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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基《切尔卡什》中海洋意象的多重阐释
Multiple Interpretations of the Marine Imagery in Gorky’s Chelkash
引言
一八九八年,高尔基的作品集《特写和短篇小说》出版,标志着他真正受到重视并成了全俄罗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的早期创作,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不仅“充满了苦恼、悲痛”,更执着于“在生活的底层寻找‘光明的意向’”,力求在最受损害的心灵中挖掘未受玷污的人道光辉。十九世纪末,大量破产农民和城市贫民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流民阶层,他们脱离了原有的社会纽带,游走在秩序边缘。高尔基笔下的流浪汉,正是这一时代的产物。他们既是社会苦难的承受者,也常以自身的桀骜不驯构成对庸俗市民社会的反叛。
《切尔卡什》是这一题材的典范之作,其卓越之处在于将人物的命运与精神斗争,置于一个更具哲学意味的象征场域——海洋之中。在《切尔卡什》中,海洋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哲学高度与审美内涵。它既是流浪汉逃离窒息、庸俗的市侩社会的精神避难所,也是揭露资本主义金钱关系导致人性异化的残酷实验场。海洋在小说中是一个动态的、多层次的意象,它不仅是情节发生的空间,更是驱动情节、评判人物、并最终升华主题的核心力量。
一、被囚禁的文明港口与无限的自由公海
《切尔卡什》开篇便以极具张力的笔触,勾勒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海洋形象,它们构成了小说中首要的、基础性的空间对立。
小说的序幕在南方一个繁忙的港口拉开。此处的海洋意象充满了压抑与病态。天空是“昏昏沉沉、浑浊不清”的,太阳仿佛隔着一层“灰色面纱”。更具象征冲击力的是海水的状态:它“被束缚在花岗岩堤岸里”,承受着巨轮的碾压,只能在冲击堤岸和船舷时“抱怨着,起着泡沫,被各种各样的垃圾弄得肮脏不堪”。这里的海,已不再是纯粹的自然物,而是被人类工业文明强力征用、改造和污染的对象。它失去了自身的完整性与清洁,成为资本主义生产与贸易体系的一个附属部分。与此相应,港口上空回荡着由锚链声、汽笛声、叫喊声汇合成的“劳动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这被叙述者称为“歌颂墨丘利(商业神)的热情赞歌”。然而,在这首赞歌中,真正创造价值的人——“沾满尘土、衣衫褴褛”的装卸工却显得“可笑而又可怜”,他们的声音“微弱而可笑”,他们自身“显得很渺小”。高尔基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创造出来的东西倒奴役着他们,使他们失去了独立自主的精神。”因此,港口的海洋,是“异化劳动”的视觉化象征,自然被文明束缚,劳动者被自己的创造物奴役。这个空间充满了尘土、噪音、酷热和紧张的压抑感,仿佛一个“准备爆发一场大灾难”的牢笼。对于切尔卡什而言,这里是他作为“被追捕的一头老狼”日常周旋、又被鄙视的场所,是他渴望逃离的、令人窒息的世界。
当切尔卡什的小船载着加弗里拉驶出港口,划入开阔的公海时,海洋的意象发生了戏剧性的、本质性的转变。空间感顿时无限延伸:“大海——无边无际,雄伟有力——在他们面前展现,通向碧蓝的远方。”海水变得“平静的、黑色的,浓得象油”,散发着“湿润的、咸味的芳香”,并发出“温柔的声音”。叙述者赋予它一个动人的拟人化比喻:它“象一个白天劳累不堪的工人一样甜蜜地睡熟了”。与港口被囚禁、被玷污的海截然不同,公海恢复了其原始、完整、深邃且充满内在力量的面貌。它不再是人造秩序的附庸,而是自在自为的、拥有自身韵律与呼吸的庞大生命体。这个空间,对于切尔卡什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他“喜欢海”,因为“他那激烈的神经质的天性,渴望得到种种印象的天性,喜欢对着这黑沉沉的、无垠的、自由而有力的广大空间沉思默想”。在海上,他心中会涌起“开阔的、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能“稍稍洗涤掉他灵魂中尘世的丑恶”,让他看到“较为美好的自己”。公海,于是成为切尔卡什实现精神逃逸、获得心灵慰藉与自我价值确证的终极场域。这里的“自由”,不仅是行动上摆脱陆地社会法律与道德约束的自由,更是精神上摆脱小市民的狭隘、贪婪与庸俗,与一种更宏大、更本真的存在进行对话与融合的自由。海洋的广阔无垠,直接呼应并满足了他灵魂深处对无拘无束状态的渴求。
二、海洋“危险劳动”作为价值的重估者
海洋不仅提供了对立的物理空间,更蕴含着一套迥异于陆地社会的生存法则与价值评判体系。夜间走私这一“危险劳动”,正是在海洋这一特殊领域中展开的,它深刻地重塑了人物的权力关系与自我认知。
在陆地的社会谱系中,切尔卡什地位卑贱,是海关看守可以随意呵斥的“瘦鬼”。然而,一旦进入由海洋的黑暗、广阔与风险所定义的法则之中,他的边缘性特质便发生了奇妙的转化。他那“酷似草原上的鹞鹰”的凶猛与机警,在陆地上是危险与堕落的标志,在海上却成为生存与掌控的核心资本。驾驭小船、判断航线、规避巡逻,这些行动要求的是胆识、经验和对海洋环境的直觉——这些正是切尔卡什所拥有的。海洋的“法外之地”属性及其固有的不确定性,暂时悬置了陆地的法律与道德,建立了一个以个人能力、勇气和应变力为尊的临时秩序。在这个秩序里,切尔卡什从社会的“弃儿”转变为行动的“主宰者”,他对加弗里拉发号施令时所展现的“主人的威严”,完全源于他在海洋法则下的胜任力。海洋,成为了切尔卡什实现个人价值、赢得短暂尊严与社会性倒转的绝对舞台。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加弗里拉在海洋法则前的全面溃败。这个来自农村的青年,其全部人生规划与价值观都根植于陆地农业文明的逻辑:积蓄、置业、成家,追求稳定与体面。这套以确定性、积累性和宗法关系为核心的陆地法则,与海洋所代表的流动、冒险和个体直面未知的法则格格不入。因此,驶入公海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心理上的放逐。海洋的浩瀚幽暗,瞬间击碎了他基于小块土地建立的心理安全区,暴露出其精神结构的狭隘与脆弱。他陷入苦恼的恐怖的催眠状态,在恐惧中几乎丧失行动能力。海洋像一位严酷的考官,用它自身存在的法则,检验出加弗里拉只是一个被陆地规范所塑造、无法在更原始也更自由的维度中独立存在的“精神侏儒”。他对海洋的恐惧,本质上是对超越其狭隘经验世界的恐惧,这场海上的旅程,无情地揭示了他灵魂中缺乏真正的自由精神。
三、海洋作为灵魂高度的终极标尺
在《切尔卡什》中,人物与海洋的关系超越了实用性的驾驭,进入了审美与精神共鸣的层面。能否欣赏、理解并在情感上回应海洋之美,成为了海洋这位“无言法官”用以区分两个人物内在品质的关键尺度,这一尺度直接关联于他们对自由的理解深度。
切尔卡什对海洋的情感具有明显的非功利性特征。他不仅在海上感到“开阔的、温暖的感觉”,更认为海洋的呼吸能将“安宁注进人的灵魂”,并“孕育出雄伟的想望”。这表明切尔卡什具备与海洋进行深层精神对话的能力。他能从海的韵律中感知生命,从其浩瀚中反思存在,从其宁静中获得净化。这种审美体验,是其流浪汉生涯中炼就的独特精神财富,源于他脱离常规社会轨迹后形成的敏感性与超越性视角。海洋的壮美、自由与力量,与他内心对“无拘无束”生活的渴望形成了深刻的对应与共鸣。因此,当加弗里拉仅仅将海评价为“真不错!只是在海里有点害怕”时,切尔卡什感到了由衷的愤怒与鄙夷。因为这漫不经心的话语,彻底暴露了对方无法领会海洋的精神意蕴,仅仅将其视为一个带来感官刺激与心理压力的客体,这无异于对切尔卡什精神家园的肤浅误读。
加弗里拉的反应则始终被困在功利与恐惧的框架中。他无法从海洋中获得任何审美愉悦或精神提升,其注意力完全被任务的风险和事后的报酬所吞噬。这种审美能力的先天不足,与其精神世界的物质化、具象化密不可分。那束划破夜空的“淡蓝色的巨剑”,在切尔卡什的认知中是明确的、需要规避的人造监视工具(“探照灯”)。而在加弗里拉的感知中,它却“蕴藏着某种神秘的东西”,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带有超自然威压的恐怖存在。在海洋这一宏大的自然背景下,人类文明的一束技术之光,竟被加弗里拉解读为神秘主义的象征,这双重暴露了他认知的蒙昧:他既无力领悟自然的崇高,也无法清晰辨析文明的造物。海洋,连同其领域内的一切现象,共同构成了一面镜子,无情地映照出加弗里拉在精神高度和认知清晰度上的双重贫瘠。他的灵魂无法与海洋的尺度相匹配,因而也无法分享由这种匹配所带来的、切尔卡什所享有的那种深邃的精神自由。
四、金钱暴露出的人性深渊与海洋的最终净化
当走私行动结束,赃款现于眼前时,人物的冲突从环境适应、审美分野,推进至最尖锐的、关乎人性本质的道德层面。而这场道德戏剧的展开与落幕,始终未曾离开海洋的凝视与最终裁决。
金钱是引爆最终冲突的催化剂。面对五百四十卢布,加弗里拉瞬间被贪婪吞噬,经历了从战栗、哀求到为钱企图杀人的骇人蜕变。金钱使人格扭曲,使最卑劣的欲望凌驾于共患难的微弱情谊之上。值得注意的是,这笔钱是“海的战利品”,而这场关于金钱的疯狂,爆发在从海上归来之后。这似乎暗示,海洋行动本身所蕴含的超越性价值,在赤裸的金钱欲望面前不堪一击。然而,海洋的视角并未缺席。切尔卡什对加弗里拉的贪婪,报以“嘲弄的微笑”和一种混合着“强烈的怜悯与憎恨”的复杂情感。他最终将大把钞票扔给对方的举动,固然有其复杂的心理动机,但也清晰地标示出一种与海洋气质相通的价值观:一种对金钱的有限度的蔑视,一种不愿被其完全奴役的、流浪汉式的“高傲”的自由。在切尔卡什这里,金钱未能完成对其人格的绝对统治,他身上残留着由海洋经历所滋养的、超越纯粹功利计算的气质。
小说结尾那场倾盆而下的暴雨,是海洋意志最富诗意的也是最终的彰显。“雨愈来愈密地像无穷无尽的细流般从乌云里倾注下来”,这不仅是天气变化,更是海洋力量向陆地的延伸与执行。它履行了两个层面的终极职能:首先是物理上的彻底抹除,“雨水和浪花就洗去了切尔卡什躺过的地方的红斑,洗去了沿岸沙滩上切尔卡什和那个年轻小伙子的足迹。”人类的爱恨情仇、背叛与宽恕所留下的一切微小痕迹,在大自然的降水与浪潮面前,被彻底冲刷、湮没,使其归于无痕。其次是哲学与道德上的永恒静默的审判。雨后的海洋恢复了平静与澄明。这种状态形成了一种超越人类情感、具有宇宙维度的终极审视视角。在永恒的、自在运行的自然(海洋)面前,切尔卡什与加弗里拉之间的一切纠葛——关于自由的两种理解、审美能力的差异、金钱面前的堕落与挣扎,都失去了其绝对的重要性。海洋并不裁决是非,它只是以自身的宏大进程,将这段人类故事彻底覆盖与吸收,使其复归于无。这不是谅解,而是比谅解更为深邃的漠然。它以一种令人战栗的美学方式揭示:在自然宇宙的无限性面前,基于私有财产与个人欲望的人类道德戏剧,不过是短暂、渺小且终将了无痕迹的尘埃。这场“小小的悲剧”的痕迹被抹去,留下的是关于存在本身的苍凉启示。海洋,最终以其绝对的、清洁的、漠然的永恒,完成了对人性所有喧嚣的终极审判。
五、结论
《切尔卡什》中的海洋意象是一个功能完备、层次丰富的象征系统。它从空间的对立奠定文明异化与自然自由冲突的基调;通过自身的法则重塑价值标准,倒转社会权力;进而作为审美客体,成为衡量灵魂自由度的精准标尺;最终,在人性因金钱而暴露深渊时,以一场净化性的暴雨执行其终极的、漠然的审判。海洋贯穿始终,既是人物行动的舞台,更是意义生发的源泉与命运无言的判官。通过这一意象的多重阐释,高尔基不仅深刻批判了资本主义生产对人的异化,颂扬了超越物质束缚的自由精神,更以自然永恒的视角,对人的道德困境及其在宇宙中的位置,提出了充满虚无主义色彩却又无比深刻的诘问。这使得《切尔卡什》超越了一般的社会写实或浪漫传奇,成为一曲借助海洋意象谱写的、关于自由、人性与存在的复杂交响诗。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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